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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孤獨的人,愈要一起出發」樂團茄子蛋唱出台灣閩南語歌新可能

2015年的夏天,24歲的黃奇斌卯起來寫了15首情歌。那年他剛當完兵,朋友們陸續有了第一份工作,而他決定繼續做音樂。
他和團員們約定好不找正職、專心玩樂團。黃奇斌找了幾個打工,早上在早餐店煎蛋餅、偶爾教教琴。其他時間,他把自己關在房裡,練琴、寫歌,歌一寫好就傳到臉書上。
按讚數寥寥的情歌,唱的是日本卡通「七龍珠」中幾個戰鬥值不高的平庸配角,當不了宇宙最強、屢戰屢敗的他們,倒談了幾場荒唐美麗的戀愛:地球男孩愛上人造人、外星王子煞到女科學家、成為魔王的少年也曾在樹林裡獻出真心。
雖然當時大家都覺得黃奇斌只是「做好玩的」,但這些沒人記得的歌都成了茄子蛋樂團2017年首張專輯《卡通人物》的養分。
〈浪子回頭〉一曲成名,撩起華人共同情懷
在雲林小鎮的KTV裡,一身刺青的少年們剛結束白天的農活。他們熱愛點唱「比他們還老」的1990年代華語金曲:張信哲、張宇、伍佰⋯⋯但近期的心頭好,是來自茄子蛋的〈浪子回頭〉。這首歌彷彿道盡他們一路犯錯、跌撞又彼此相伴的深刻情誼。
2018年,茄子蛋專輯中的〈浪子回頭〉成了深入台灣各年齡層的流行歌。該MV從2017年上線,至今在YouTube累積超過6,700萬次觀看次數,更在中國掀起巨大流行。中國年輕人流行的「抖音」上,同名話題被提及近5億次,除了被年輕男女、選秀歌手爭相翻唱外,〈浪子回頭〉也感動不少年長男性。
這首歌,足以被稱為近年台灣、中國及東南亞華人地區最流行的台灣閩南語金曲。
28歲主唱黃奇斌天生的沙啞聲嗓,成為緩緩點煙、酒一杯杯下肚的低語,「帶某子逗陣浪子回頭」的高亢嘶吼,浪子情懷透過影帝吳朋奉台味十足的精湛演技,撩進不少人心底。
因為太熱愛台灣獨立音樂,而成立微博自媒體的「灣灣獨立音樂速報」博主受訪時直說,連他父執輩的長輩都曾在微信朋友圈上分享〈浪子回頭〉:「這讓我很意外,他是泉州人、懂閩南語,長大後就四處漂泊做生意,平時已經很少聽流行音樂了⋯⋯但茄子蛋居然打動了他,大概是因為『浪子』這種狀態特別符合吧!」
亞洲樂迷學起了台灣閩南語
前陣子,茄子蛋剛結束一趟多達17站的亞洲巡迴。他們走遍中國北京、上海、浙江、廣東等9個城市,場場售罄;更前往新加坡、菲律賓馬尼拉、泰國曼谷等東南亞之都。憑藉其高人氣,他們也接受台灣文化部的補助,登上美國著名的南方音樂節(South by Southwest, SXSW)舞台。
在這些城市,當他們想用英語問候聽眾時,台下往往朝他們大喊:「說台語!」在如1990年代KTV的熱鬧氛圍中,歌迷賣力用台灣閩南語合唱〈浪子回頭〉,他們也在黃奇斌以〈濁水都市〉唱出故鄉時,像是被汐止圍繞,進入基隆河的灰濁情境。
許多歌迷因為他們,學上了台灣閩南語。在中國通訊軟體微信上輸入〈浪子回頭〉,可以發現許多發文都是在求歌詞的台灣閩南語拼音、歌唱教學。
「最後一站是馬來西亞的檳城,我們最後一首歌都是擺〈浪子回頭〉,每一次台下都會聲嘶力竭,不管是哪個城市,他們(台灣閩南語)有點不標準,口音不一樣,他們在吼的時候,我真的很感動,來自不同地方、不同文化,但都講一樣的台語,那時候就有點⋯⋯哇好想哭喔!」吉他手謝耀德說。
「台下的人都跟著你一起唱,他們唱得很激烈,會覺得他們也是在想家吧,」茄子蛋吉他手蔡鎧任說,大合唱時,他感受到這些人並非來聽茄子蛋這個樂團,而是來聽某種鄉愁、與自己人生共鳴的某些片段。
1990年代,台灣閩南語流行歌便曾深入中國東南沿海的大街小巷。在部分中國年輕樂迷心中,台灣閩南語歌如〈愛拼才會贏〉、〈向前行〉都是父執輩收音機裡的金曲,成為童年時代的遙遠印記,此時的〈浪子回頭〉,懷舊也新潮,更道盡了他們成人後的拼搏與迷惘。
出社會的忐忑心情,成就了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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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復出後,茄子蛋為了全心投入音樂創作,團員都住在一起。(攝影/林俞歡)

漂泊的人、對未來不安的人,都在茄子蛋的歌中找到一部分的自己,更與當年21歲、即將畢業而感到迷惘的黃奇斌有了交會。2012年,黃奇斌與朋友們準備出社會,有人要考研究所,有人出國念書,在得為自己人生做決定的時刻,他對玩音樂充滿忐忑,寫下了〈浪子回頭〉。
這首歌的爆紅,連創作者本人都毫無頭緒:「 怎麼可能有想過?有想過我就多寫10首(浪子回頭)了!」
從小在教堂彈鋼琴、學習國樂二胡,黃奇斌本身深厚的音樂底子,在踏入青春期後與伍佰的台式藍調搖滾衝撞。他嚮往「男人就是要有傷、有故事」,同時也受到1960年代英國迷幻搖滾樂隊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影響,認為音樂能文以載道、推倒高牆。
資深音樂廣播主持人馬世芳訪問茄子蛋時,曾好幾次提到「好久沒聽到這麼老派又這麼過癮的大段電吉他」,更形容黃奇斌「兩手一撇就能變幻出極煽情、極抒情的美麗旋律」,有著「天生就該唱搖滾的菸酒嗓」、「渾身濃濃的在地囝仔氣質」。
曾只想著「活下去,趕快出完這張專輯」
茄子蛋成立於2012年,是黃奇斌讀政治大學廣告學系時組的樂團。團員最初來自他松山高中熱音社的朋友,但成員因為各自生涯規劃、紛紛離開,創始團員如今只剩下他。2014年,茄子蛋重組,加入現任吉他手蔡鎧任、謝耀徳和前陣子離團的鼓手賴俊廷。
當時,蔡鎧任和謝耀德大學玩的樂團也面臨解散。他們和黃奇斌不算熟,但互相欣賞,是彼此演出時台下為數不多的聽眾之一。茄子蛋那時的聽眾數量,頂多朋友們(及當時的女朋友)湊一湊,剛好坐滿「地下社會」
「地下社會」位於台北市大安區師大路,是台北市歷史悠久的Live House之一,現今已歇業。

混著菸味、嘔吐味的沙發區。

那足以讓大學男生覺得酷了,並帶有「青春限定」的味道。和茄子蛋同一時期開始活動的學生樂團,多數已經消失,只留下幾個不再營運的臉書粉絲頁面。
2015年復出後,茄子蛋決定整理作品,將幾年的成果錄成專輯,至少對自己、對家人都是個交代。為了全心投入音樂創作,他們也搬到木柵住在一起。
大學玩樂團的「帥」,很快被現實碾壓成別的形容詞。為了有更多時間創作,團員們只能打工接案,一個月賺不到1萬元,還得籌錢錄音;最窮的時候,4個大男生合吃一條吐司,一心只想著「活下去,趕快出完這張專輯」。
熬了一年多,2017年6月他們終於推出了首張專輯《卡通人物》。即便團員們已在網路上宣傳好一陣子,卻始終乏人問津。當年8月,茄子蛋在台北辦了專輯發片場,門票「如期」沒賣完,場地後方空了一大塊,會大聲合唱〈浪子回頭〉的,仍只有黃奇斌高中、大學的那群哥兒們。
「〈浪子回頭〉丟出去之前,我們丟出去的作品都好像失敗一樣,石沉大海,沒人聽。偶爾傳給朋友聽,『欸幫我分享一下』,覺得求別人還有點歹勢⋯⋯」謝耀德說。
當他人眼中的「玩笑話」成真
做音樂,對多數人來說仍是一種偏離正軌。
「最可怕的是,從小到大的朋友都知道你在做音樂喔!當有一天我跟他談心說,『欸,我想出一張專輯、拿金曲獎,』他卻笑我說『你在開玩笑吧!』但我已經做這件事做這麼久,你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他完全不覺得你可以成功,你就是註定失敗。他不覺得你在做一件認真的事情,就是在玩,可是其實我生活已經快不行了,」黃奇斌說。
2018年金曲獎頒獎典禮,茄子蛋入圍4項金曲獎,最終拿下最佳新人和最佳台語專輯兩項大獎。在當天舞台上,接過獎項的他們,終於大聲向家人喊話:「現在可以很有自信地說,你兒子是做音樂的!」
《卡通人物》專輯封面雖然名稱逗趣戲謔,又壓著可愛的茄子圖案,但整張聽下來,仍瀰漫著壓抑與自卑,拼貼出他們玩團6、7年間不被理解、拼命解釋、拼命想證明自己的青春歲月。
例如,〈波克比的愛〉看似情歌,卻也說盡了他們對「音樂」這名愛人的追求與苦無結果,在別人眼中,他們像癡漢般逐夢、夢醒失神的樣子,像極了電視裡滑稽的卡通人物。
佇小漢的時陣
我最喜歡咧看卡通

佇我大漢了後
我馬逐天下班返去看卡通

佇我小漢的時陣
我攏想欲自己成做電視內底的卡通人物

佇我大漢了後
我才知影恁攏看我親像卡通人物

噢 我的愛人啊
夢中的妳牽著我的手
夢醒卻當作無知影

噢 我的愛人啊
沒妳的日子 我親像日頭咧過寒冬

——茄子蛋〈波克比的愛〉

孤獨的人更要一起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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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子蛋希望寫出可以跟朋友一起唱的歌曲。(攝影/林俞歡)

但即使激昂不平地唱著「我若是有來生我想欲變成你」,茄子蛋的音樂仍有其獨特、男子漢的溫柔,流露出男人友誼之間「話不用說太明白」的赤誠單純。〈浪子回頭〉這首歌,黃奇斌寫給他各式各樣的朋友,無論是垃圾的、沒品的、沒路用的,他都想和他們再合唱一回。
「大家身邊一定都有這些朋友,你腦中會有印象,哪個人是你的好朋友,但他其實有點垃圾垃圾⋯⋯」黃奇斌說,〈浪子回頭〉來自他跟朋友的約定,大夥畢業散了之後,有一天可以帶著自己的家庭重新聚聚,喝酒、抽菸、話當年。
聊起朋友,謝耀德形容:「就是見面約便利商店,坐一整個下午(黃奇斌補充:「玩手機遊戲!」)、討論要幹嘛。結果一整個下午都沒幹嘛了,又繼續討論,結果整天什麼事都沒做,但聚在一起覺得放鬆,就是『浪流連』啦!」
茄子蛋的「浪子」,不只傳達了人們對平安幸福、安定生活的追求,更描繪了一種懷舊的、無可取代的兄弟情懷。
對他們來說,無論朋友的人生過得好或壞、人品如何,都不用改變對方原本的模樣,而是珍惜彼此的模樣。愈感到醜陋、孤獨、平庸,愈需要成群結伴、一起出發。
就如金曲獎典禮上,他們反覆說出「感恩!惜福!」的團呼,便是幾個悲觀、自卑的男孩,強迫自己樂觀的「感恩公式」,因為聚在一起,而有了拽著彼此前行的勇氣。
「像是洗腦那樣子,我當兵時聽了很多口號,那時想說,不然我們來發明自己的口號,不能再這樣子,好沉悶喔,整天數落彼此⋯⋯」黃奇斌笑說,他們朋友間的通訊群組常常是一些「加油口號」,如茄子蛋加油團、認真小隊、加油小隊。
想要自主性,咬牙開公司
自從成為得過金曲獎的樂團,茄子蛋除了展開更大規模的巡演,也陸續接到不少訪談邀約、廣告品牌合作,也時常和其他藝人明星參加同一場活動。
「這都跟原本做音樂大相逕庭 ,我們原本是關在家裡的人,現在變成要去賣臉,這差很多,還都在做練習吧!」黃奇斌認為,茄子蛋目前已經同時具備藝人和音樂人身分,要怎麼維持音樂創作的初衷,並在其他方面都表現專業,都是重要功課。
如同台灣其他積極拓展音樂版圖的獨立樂團,茄子蛋也選擇不加入主流唱片公司。他們首張專輯由獨立製作人李孝祖協助完成,之後更自己成立「艾格普蘭特艾格有限公司」(EggPlantEgg Co., Ltd),處理樂團所有事務。公司目前除了團員、經紀人,其他業務如媒體公關、設計、技術工程等都採合作方式。
「想要自主性、自己掌握能掌握的事情,儘管是3、5年後的事,我們都不想要不開心,至少一切都是我們做的,自己承擔、負責,」謝耀德說,為了在作品中完整傳遞自己的精神跟想法,他們也遭遇挫折,製作〈浪子回頭〉這支爆紅MV之前,他們也曾以為5萬塊就能拍出電影規格,結果成品與想像產生極大落差。
團員們開始對每件事更加認真,不同於過往受訪時團員間常彼此互嗆、自己聊起來,這次訪談他們不但仔細對了訪綱,還嚴肅回答不少問題。參加重要場合時,經紀人百萱也特別關照他們的穿著打扮,確保幾個大男生沒有隨便套了短褲拖鞋出門。
但不斷學習與不同專業交流,也為他們帶來了更多可能性。在台灣樂團紛紛走向亞洲、前進世界之際,幾個不到30歲的年輕音樂人,也正用自己的方式唱出這個年代的台灣閩南語歌,並想像一個新的可能。
浪子的願景:想像台灣閩南語歌與人生的新可能
黃奇斌說,他們今年在曼谷巡迴時,巧遇當時也在當地巡演的台灣樂團落日飛車,聚會時,大家都有著一種「台灣獨立音樂量能正在往外噴射」的興奮感。
「以前東方音樂跟西方音樂是不接軌的,可是現在藉YouTube、Spotify,大家開始撞擊。像前陣子紅髮艾德(Ed Sheeran)要跟BTS(防彈少年團)合作,我們也開始思考,可不可以找歐洲我喜歡的藝人,去做一些cross(聯名合作)。現在,大家會慢慢的欣賞各種不一樣的音樂,已經沒有一套主要的價值觀或是審美觀,各種音樂都會有人去欣賞,是很可貴的一件事情,大家的耳朵跟眼睛正在打開當中,」黃奇斌說。
不過他們也再三保證自己「不會歪掉」,「大家都長那麼帥,畢書盡在你旁邊,你還想當藝人?」「(跟畢書盡)一起合唱,真的發現,哇!我們真的是素人耶!我們會堅持走自己的路線,腦袋很清楚,不會歪啦!不會歪啦!」3人還是忍不住自嘲起來。
嘻笑背後,茄子蛋其實想得清楚,他們不將金曲獎及現有的人氣視為包袱,對於瞬息萬變、無法捉摸的聽眾口味,他們認為只能「決定自己喜歡什麼、做自己喜歡的」,在新單曲〈浪流連〉入圍今年金曲獎年度歌曲後,他們也將著手錄製新的專輯。
「一輩子都做音樂就是我一個超大的目標!我們要怎麼讓茄子蛋活得很久很久很久 ⋯⋯ 」黃奇斌說。
「要有能力用音樂賺錢,照顧身邊的人、照顧自己的團隊,才能一輩子做音樂,」謝耀德補充。
「打拼做!」蔡鎧任簡短結尾。
擁有了更多資源的他們,即使偶爾還是滑稽,但終能做上比以前更無邊際、不再怕人取笑的夢,至於會不會成真?目前仍是卡通片尾的那句老話:「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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