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從「公辦龍發堂」到共融桃花源——玉里社區家園啟示錄

結束早市菜攤的工作,小名(化名)牽著腳踏車穿過小鎮的中心地帶,到協天宮
花蓮重要的民間信仰中心,與東部的開發史密不可分。清領時期「開山撫番」政策下,上千士兵翻山越嶺開闢八通關古道,從西部的林圯埔(今南投竹山)穿越中央山脈來到東部的璞石閣(今花蓮玉里),在後山的蠻荒中瘟疫肆虐,由總兵吳光亮設立,奉祀關聖帝君以求消災解厄。

向關聖帝君上香,祈求平安健康。從小他就隨家人來此拜拜,跟這間廟很親近,連赴台南就讀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時,都選擇廟宇修復作為論文主題。

百年來歷經多次擴建後的華麗廟宇,綿延不絕的香火像是永恆般,刻印在這個人口外移而日漸沒落的小鎮中間。十幾年前父親過世時,從外地回來奔喪的小名,在這裡第一次聽見「神明」的聲音,不停磕頭中,他的個人生命也被永遠扭轉。
「很多不同的聲音出現,警告說有人要殺我、對我有什麼企圖、電腦的資料被竊取、東西不能吃等等,好像什麼事情都跟我有關;晚上又來跟我聊天,譬如看書看到一段話會跟我討論,或是教我怎麼煮麵,很有趣,就好像有一個人陪伴著,變得很渴望聽到。」小名談到他一開始出現幻聽的情形,即便當時研究所學分都修完了,症狀干擾下卻無法完成論文,休學後情況卻愈來愈嚴重,時而與家人甚至路人發生衝突,多次被送到當時的台北市立療養院(現為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
篤信耶和華見證人的姊姊認為他自言自語是在跟邪靈溝通,不需住院,而要信靠真正的神——耶和華,把小名到各地廟宇參拜時拿的符以及佛卡全數燒毀,將其接回玉里照顧,安排參加教會活動、讀聖經以及耶和華見證人出版的刊物《守望臺》。然而回鄉不久,他就因為攻擊路人被強制送醫。
「有天我走到住家旁邊的公園跟幻聽聊天,結果3個婦人就在那邊指指點點,幻聽出現說,『大家認為女生不能打、不能罵,用性別來欺負你,這個要教訓』,我住過院有病識感,以前可能會直接聽他的攻擊人,這次我拒絕,但是幻聽很厲害的是幾乎可以控制你!一股力量讓我過去踹了她們一腳,對方倒地,被警察帶走時我並無反抗,只想完了,好不容易從北市療回來玉里,又要進醫院了,」小名說。
他被送到的醫院,離家只要步行10分鐘、騎車3分鐘,是全台最大規模收治慢性精神病患的機構:台北榮民總醫院玉里分院(玉里榮院),從最高峰四、五千到目前約有兩千床位,即使放在全世界,也是極為罕有的尺度。
愚人船寓言,在20世紀的玉里重現
到協天宮拜拜的小名。(攝影/曾原信)
如果說空間是一種集體意識的展現,協天宮把早期漢人拓荒的輝煌記憶,鎔鑄為金碧輝煌的廟宇;伴隨小鎮一甲子歲月的玉里榮院,背後則含納著上個世紀戰後最深重、邊緣、無人聞問的精神創傷。
二戰後隨國民黨政府撤退的60萬大軍中,許多從前線退役的「榮民」,來到台灣參與艱苦的國家建設工作,加上戰爭刺激以及思念故鄉,精神失常者漸多
根據玉里榮院1993年出版的《住院精神病患統計調查報告》,當時全國每千人中有3人曾患過精神病,每千位榮民中則有3.94人因患精神病住院,患病比例比全國平均高出許多。

。為收容大量患有精神疾病的榮民以及榮眷,玉里榮院於1957年成立

原為陸軍第六療養大隊,後因位於苗栗縣竹南鎮的陸軍第十四中隊——專收軍中精神病患的宜蘭療養所遭到附近居民抗議,移轉到玉里,把全國所有的軍職精障者全部集中,合併改名為玉里榮民醫院。

,1966年該機構又協助省政府成立「玉里養護所

最早主要收治各地低收入戶、遊民等難以回歸社會的慢性精神病患,台大社會系教授陳光中於1990年進入調查研究,發現部分病患的資料欄中有「保安份子」、「新生份子」等註記,首度披露白色恐怖時期政治犯被送入該院的事實,後被外界所知的「政治犯病患」有「孫立人案」的中尉孫光焱,以及「統中會事件」當事者許席圖。

」,現為衛福部立玉里醫院,仍有約兩千床位。

當戰後的台灣在國際冷戰局勢中,透過美援
創辦玉里榮院以及辦理各項退除役官兵就醫就養、職訓等安置計畫的單位退輔會,即是在1954年接受美援4,200萬元所成立。

資助從一片凋敝中展開基礎建設,民間重拾蓬勃活力,逐步邁向現代化的同時,榮民、貧民、遊民,大批社會中最底層的精神病患,被集中到離花蓮與台東各約100公里,狹長花東縱谷中最僻遠的玉里小鎮。猶如西方的「愚人船

最早出處是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理想國》第六卷,比喻民主制度造成的混亂;文藝復興時期德意志人文主義者布朗特(Sebastian Brant)則以諷刺詩描述被無知所蒙蔽者,漂流在迷惘中;20世紀法國思想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將此象徵引申為理性世界對於瘋癲的控制與驅逐。

」寓言,於20世紀中葉的台灣再現——社會所恐懼、排斥的「他者」,被流放、隔離到邊陲地域。

弔詭的是,提供台灣資源興建此一超大型精神病院的美國,同一時間正在經歷激烈的「去機構化運動
20世紀以來歐美精神病院由於收容人數持續增加,照護品質低落、病患人權堪虞等問題叢生,加上政府財政不堪負荷,大型機構紛紛關閉,讓病患回歸社區,以美國為例,公立精神病院床位由1950年代的560,000床,一直降低至1992年的61,000床。

」。台灣精神醫療開創者、首任台大醫院神經精神科主任林宗義,曾被退輔會官員諮詢關於在玉里為榮民蓋大型精神病院的意見,他當時明確表示「反時代潮流」,照顧榮民是對的,但四、五千的數字實在太大,而且不應把病況及可治療程度不同者混在一起。

隨著時間流逝,榮民逐一凋零,玉里榮院的軍醫院色彩褪去,然而作為精神病患「終點站
退輔會曾於1993年進行玉里榮院「住院精神病患統計調查報告」,發現長期留院的現象相當普遍,當時病患三千餘人,住院時間3年(含)以上占80.7%,5年(含)以上占72.7%,10年(含)以上占57.3%,20年(含)以上占35.7%,30年(含)以上占11.9%,許多病患入院後即未曾出院。

」的角色依舊,轉而收容全台各地家人無力照顧或流轉不同機構,絕大多數被診斷為思覺失調症的病患。

小鎮社區的另一個家
同樣因幻聽而在台北多次住院的小靜(化名),來玉里一待就是四分之一個世紀。「一醒來人家跟我講說這裡是玉里鎮,我說:『什麼叫玉里鎮?從來沒有聽過。』我是被強制送來的,剛來時很想回家,在急性病房天天打電話給我姊姊,問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她敷衍我一句,妳好了就可以出院。剛來時我很怨恨,覺得都是姊姊、姊夫害我住院,一直等到了慢性病房時,較資深的病友開導我,加上借很多書,把精神擺在工作中,才漸漸放下。」
「父母親不在了,姊姊自己有家庭,兒孫都很大,回去幫不上他們,自己沒很好出路,考慮就在這裡終老。這邊跟醫院很不同,可以自由出入,10點半門禁,晚回來講一聲就好,白天工作,晚上各自回來盥洗、吃飯、聊天,常幫鄰居倒垃圾,跟他們相處融洽,房東也很照顧,過年都送很多東西。」小靜與其他4位室友,現在在醫院外租屋居住。
因年紀漸長,體力不堪過重勞務,她白天在醫院附設的二手商店顧店,下班回家,偶爾做拿手的江浙菜,甚至重拾年輕時學習的水墨畫。閒暇時參加教會活動及擔任志工,常到鄰近的社區與在地長輩互動,樂觀、積極地迎向晚年的人生。
住在花蓮玉里社區家園的小靜。(攝影/曾原信)
2015年開始,玉里榮院藉由申請縣府社會處的方案經費,以及醫院補上不足之處,在玉里鎮租下4戶民宅,嘗試讓病情穩定的病患,以4~6人為一戶,離開醫院獨立居住在外,就像一般人一樣工作、生活、自由決定每天的要吃什麼食物、看哪一台電視⋯⋯勉力在遙遠的小鎮裡,為這些大半生因病流落到玉里的人,撐起如家一般的歸屬。小靜和小名,都是經過或長或短的住院生涯,目前住在「社區家園」的病友。
找到發病以來最平靜的日子
在近年頻頻因為社會事件,使得大眾對於社區中的精障者充滿疑慮甚至排斥的集體氛圍下,玉里榮院正在實踐的精障者社區居住,儘管只有20位病友,4個據點散布在鎮上,規模以及人數都是全台少見。
「除了專業醫療與社會福利,這一群人到底需要什麼支持跟協助?如果讓精障朋友能得到尋常的生活,不只是認識老師(職能治療師)、醫師、護理師,而像你我一樣有人跟人之間的連結,當他們覺得有機會被公平對待的時候,就會為自己努力。我們期待用『人權』,而非只有『社會安全網』的角度來看待他們,」玉里榮院精神醫學部主任鄭淦元表示。
現代精神醫療發展至今,已建立起一套依照病情穩定程度以及社會復歸潛能的照護環境,玉里榮院由於其歷史以及規模,有著完整的精神病患照護階序
喪失自主判斷與行為能力或有自傷傷人之虞等病情最嚴重者,會先被送進照護人力配比最多的「急性病房」;經過固定服藥、調養後穩定下來,則進到管制沒那麼嚴密,但仍為封閉式環境的「慢性病房」;功能更好、有工作能力者則能申請住進自主性更高的「康復之家」(康家),可自行走出大門,往返於工作與住處;「社區復健中心」則提供病友於白天進行各種職能治療或團體課程。

,然而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系統中,病患仍難以在其中發展良性的社會互動。

「慢性病房很不自由,每天都關在裡面,像監獄很封閉。我住的是榮三病房,幾百人睡在沒有隔間的一整層,大家都可以看到彼此,人多空間小,比較會有衝突。譬如有的人自言自語,另外一個人聽到就會質疑,『你是不是在說我啊』,常常就開始吵架甚至打架,也有人打破窗戶來割腕。我很想要出來,有OT(職能治療)老師來帶活動,就很主動積極參加,他們會評估看你適不適合工作、往康家(康復之家)送,想離開就一定要參加。」小名回憶那段度日如年的日子,因傷人被送到兩個多月的急性病房後,他在慢性病房
玉里榮院表示,近20年來,該院慢性精神病房已全面翻修,目前已有隔間,也有個人隱私空間,並推動慢性病房住民自主管理,外出前,在外出單上簽名後,一群一群自行到復健場域參與活動或工作訓練,之後再自行集合返回病房。

待了一年多才轉到康家,又過了一年後,才有機會來到院外的社區家園。

「我們都是經過急性、慢性、康家、璞石(社區復健中心),循序漸進才到這裡,心裡不會很慌。至少要符合4個標準:服藥穩定、工作穩定、情緒穩定、作息穩定,才可以住進社區家園,」小靜解釋,「服藥是最重要的,我們要把它當成像人家得高血壓、糖尿病這種慢性病,不能隨便停藥;吃藥的時候大家會互相監督、叮嚀,室友會大聲說:『我吃藥囉!』」她強調。
「最近一位室友因為母親年紀大了,要離開玉里回去照顧家裡,一起住的時候他常默默幫我們做很多事情不吭氣,換燈泡、洗便當盒等等,跟室友們相處都很好,我們就像一家人,當然很不捨,無論他在哪裡,我們在哪裡,即使不在一起,我們都祝福他。」短短3年來,從成員的聚散離合中,小靜益加感到這裡才是她真正的家。
對小名而言,社區家園則像是一道緩衝區,緩解因信仰而與家人產生的張力。
「回到家如果不小心又自言自語,我姊就會罵怎麼又跟邪靈講話,但每人都有信仰自由嘛,我學建築會跟她分享各地有不同宗教的建築,信仰也是文化的一種,彼此尊重,怎麼可以說耶和華才是真神?所以我覺得住在外面,跟家裡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我其實還是對《聖經》滿感興趣,週末會去姊姊教會和教友看他們的書。」小名拜拜完後,會固定回家跟母親一道吃晚餐,5點再回到住處。
「出來後很開心,有屬於自己空間,生活比較放鬆、快樂。平常娛樂就是在平板看YouTube的岳雲鵬相聲,平常會和室友聊一些發病過程,有一個跟我很像,我們都認為是神明跟我們講話。最近和室友討論最多的話題是韓國瑜,彼此政黨傾向不同,折衷協調之下,我們把頻道固定在較中立的電視台。當看到精神病患相關新聞會有壓力,大家會講一下,想說是不是假借精障之名,裝病攻擊或殺害他人,還是幻聽又一直干擾,假如是真的,覺得可能就是聽幻聽擺佈。」生活瑣事中,小名彷彿找到發病近20年來最平靜的日子,「家裡的電視壞了,最近的願望是存錢幫媽媽買一台新的。」
以工作搭起病患與小鎮的橋梁
Fill 1

病患從醫院集體整隊出來逛市場,已是玉里的日常風景之一。(攝影/曾原信)

從禁閉式的全控機構
由美國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於1961年出版的《精神病院:論精神病患與其他被收容者的社會處境》(Asylums: Essays on the Condition of the Social Situation of Mental Patients and Other Inmates)一書中提出的概念,指所有的工作、睡眠、娛樂等活動都發生在同一個受到管束的環境中,如監獄、軍隊、寄宿學校、精神病院等,他認為長時間生活在其中,將不可避免地扭曲以及傷害人性。

,到自主地於小鎮生活,社區家園並不是一夕之間憑空出現的居住實驗,而是玉里榮院與在地社區長久而持續的共存下,一步步互動、磨合、累積出來的條件。

「這兩家醫院養活了無數個家庭,光玉里榮院的員工就有大概600人,基層工作都是在地人在做;以前四、五千人的時候,每天吃的、用的大量需求,使攤販有生意可做。這裡對精神病患包容度高,很大的原因是互惠,」在富里出生,高中搬到玉里的陳文發說,他的父親以前就是在玉里養護所的萬寧院區擔任工友,母親則在裡面幫忙煮飯,從小放學後就會到那邊找爸媽,就像出入自家後院般自在,而今他已成家有了孩子,並在玉里榮院擔任社工超過10年,三代人的生活都和醫院息息相關。
當年違反時代潮流的大規模隔離,小鎮沒有選擇地接受了占總人口數近五分之一
1986年玉里鎮人口40,428人,玉里榮院與玉里養護所住院精神病患6,000床,精神病患占鎮上人口14.84%;2017年玉里鎮人口24,526人,玉里榮院與部立玉里醫院精神病患人數合計約4,500人,約占玉里鎮人口18.34%。
資料取自黃嬡齡(2018):治療性社區玉里模式的在地實踐。載於蔡有月、陳嘉新主編《不正常的人?台灣精神醫學與現代性的治理》(pp. 510-511)。台北市:聯經。

的精神病患,卻以「消費者」的角色,意外地讓這個面臨人口外流的傳統農業村鎮維持穩定的經濟,直到現在,由醫院人員帶隊出來逛街購物的病患,已是每天早市或週五夜市的日常風景之一。

除此之外,許多病患到鎮上商家從事各項工作,為老化的社區貢獻不少「勞動力」,在頻繁的面對面接觸中,在地人早就接納其為鎮上一份子。
早期的榮民因地制宜地發展出藉由勞動達到治療效果的「假就業
早期由於醫藥不發達加上照護人力有限,院方為使病患穩定,為來自中國各省、各有專長的榮民開辦從木工到豆腐等工作坊,並運用當時仍青壯的體力,將荒疏的河谷開墾成田地,從事農牧生產活動。

」,可說是後來多元職業復健模式的前身。到了1980年代末,原本在院內的復健活動偶然機緣下擴展到院外,穩定的病患開始到鄰近的茶園、羊羹工廠從事基礎工作,商家發現,這群人能提供穩定且相對廉價的勞力,對病患而言則能賺取實際的收入,形成另一種互惠關係。以去年(2018)的統計來看,兩千多名病患中約有160~170位到鎮上工作,地點遍及早餐店、麵攤、菜販、便當店等76處職場,甚至進到居民家中提供清潔打掃的服務。

「可能因為居民普遍年長,居家打掃的需求量真的很大,最怕逢年過節,應接不暇,一週大概出去100人次,歷年有時不小心300人,即使派到最後一位學員,都難把玉里鎮吃下。今年我宣導提前先安排,還是要注意學員體力,」玉里榮院職能治療師陳柏宇表示,他專職負責轉介院內病患到鎮上的職場,憑藉口耳相傳,幾乎每個鎮民都知道,當有家事打掃或聘僱員工需求時,直接打手機給他。
「一般人的工作很少進到人家的家裡,我們的學員很多有汙名化的狀況,要進到人家家裡更困難,這個工作(家事打掃)有點突破了本來大家對於精障者的看法。他們比我們還貼近這個地方,社區接納度非常高,我們一直很珍惜這樣的機會,」陳柏宇說。
還沒來玉里前,陳柏宇在台大醫院擔任支持性就業服務員,「打電話過去聽到是精障,一半雇主就不要了;剩下三分之二擔心像電視上演的不定時炸彈,我說明他們有穩定服藥,訓練很長一段時間,都可自行回家、工作,大部分仍不放心,又有三分之二不要用;帶去面試後,機率又掉一些⋯⋯真的要找一份工作好痛苦!」他深刻感受到西部職場對精障者的態度,與玉里相較猶如天淵之別。
在玉里十多年來,透過工作現場的觀察,他看見的與既定成見相反,「一般人普遍認為精障者工作不穩定、容易放棄,來這邊以後,證據告訴我完全不是這樣,每年100、200位在固定職場工作,放棄的並不多,甚至主動磨合、適應老闆性格。生病很容易被剝奪掉一切,在工作上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就會非常珍惜,」陳柏宇說,「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小左(化名),他是我剛來玉里時第一個派出去工作的學員,對我意義重大。最近老闆臨時休息兩個月,我想介紹其他條件更好的工作,他堅持要等老闆回來繼續做,勸都勸不走!」
重新證明「身而為人」的價值
首批經過評估可自立生活的住民小左。(攝影/曾原信)
「在一次篩選中,發現他展現很好的手工,我就加快復健流程
共有4個階段。經過基本的訓練後,第2階段練習重複性工作如折衣服;第3階段則是院內的庇護性工廠,如製作麵包、蛋糕等產品;經過評估都能勝任,才會引介到鎮上實際工作。

幫他接炸油條的工作,這對一般人都很不容易,清晨3、4點就要起床,油鍋高溫又油膩,用長筷夾起翻轉中還要擔心被油噴濺,而他已經在同一個早餐店炸油條10年了!」陳柏宇說。

「住院的時間很漫長,久了之後就忘記要出院。現在情況好轉,我覺得一定要再回到社會,好好地工作生活;需要時間才能得到老闆肯定,讓人家看到我們其實也是可以好好做事,」小左說,他是首批經過評估可自立生活的病友,現在住在最早成立的社區家園。
發病近20年來,已不願回首、也難以記起在這個社會中消失無蹤的人生,平淡語氣中,念茲在茲的是用工作填滿現在的生活。除了臨時暫停的炸油條,他還接了便當店清潔及送餐,以及兩個居家打掃,共4份工作。
「沒發病前,我在高雄跑業務送貨,剛退伍憑著一股衝勁想要有一些成就,但是在外面生活沒很規律,工作壓力太大,常碰到挫折,沒得到家人支持,精神很差。進醫院後,沒想到我們這種慢性病需要住院長期治療,剛開始非常焦慮,社會上的一切全部暫停,人生等於重新歸零,」小左勉強回溯最初生病時的景況。
彷彿為彌補當年想闖出一番事業卻提早夭折的夢想,剛出來到社區不久,小左就為了上班添購多套衣服,並存錢買了一台機車,每天下午騎在小鎮街頭巷尾送便當,猶如年輕時穿梭高雄的工業區,而當年隨時掛在腰際的呼叫器,也變成智慧型手機。經過與室友的溝通,他還把職場旁的一窩小貓撿回兩隻養在籠裡,每晚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先餵牠們。
儘管看似為生活找到踏實的方向,社區家園仍遠非人生路途上恆久的歸宿。病院外的現實人生,是更多不確定的關卡。
「我們也是騎在虎背上。生病這麼多年,家裡不願意接我們回去;另一方面想住在這邊,要有相當的條件,即使醫院有申請社會處補助,每月只要繳一千元『服務使用費』,但其他的飲食及水電、瓦斯、電信費加起來,每人每月得花一萬多,沒有經濟來源就沒辦法生活,所以也感到些許壓力。但是沒有其他選擇,假如說真的嚮往外面生活,這是我們唯一、最後的路,」小左說。他打算繼續在這裡工作10年,再靠自己能力找到棲身之處。
小靜人生後半場的家、讓小名跳脫與至親的矛盾、實現小左穩定工作的夢想⋯⋯這些因疾病而失去家庭、工作、人際的生命,從看似卑微的職業與平淡的日常中,重拾對於大部分人而言理所當然的一切,證明「身而為人」的尊嚴與價值。
落在制度化資源外,社區家園仍前景未明
Fill 1

花蓮玉里社區家園的例行家庭會議。(攝影/曾原信)

「其實他們現在在過一個很平常的生活,但是社會大眾有很多苛求,他們必須表現得比較好,很用力活著,證明可以在這裡。連開瓦斯煮飯,都會被質疑有沒有可以自己開伙的條件,」玉里榮院社工楊淑齡說。社區家園於2015年開辦之初,她就遠離故鄉到這裡擔任個管工作,猶如看不見的紐帶,連結家園住民們從醫療與職場,從生活到居住的大小疑難雜症。
對楊淑齡而言,這些在封閉醫院空間度過大半輩子、「機構化
指病人長久與社會隔離,病情及生活能力均退步,包括被動、退縮、服從權威及對醫院過度依賴。

」已久的「前院民」不只是「個案」,而是一起同行的「伙伴」。

她有時是噓寒問暖的媽媽,每週陪伴一同散步、打籃球、逛夜市,每月召開討論生活事務的家庭會議,或為了維持回鄉探親住民在家中的形象,檢查打包行李裡面的內褲是否有破洞,甚至替住民找到父親的墓,前往上香,填補病中無法盡人子義務的遺憾;有時又像裁判,嚴格執行住在家園裡的規則,在方案發展前期不定時抽查藥盤(中期後藉由自主管理與同儕互助,並引入護理師協助到家園進行衛教諮詢,個管則退為陪伴與提醒角色),並且不得不將症狀不穩的住民,送入急性病房。
更多的時候,她看見住民們展現同儕支持的力量。
某年一位住民罹患阿米巴痢疾,但無一人要其回到醫院隔離,大家一起分工進行飲食、飲水與環境的隔離與消毒。「我們沒辦法要求伙伴硬要把一個阿米巴痢疾的人留在家園,但沒有任何人說『不好意思,你要回醫院』,大家開始搬消毒水、配合衛生所到家裡衛教,每上一次廁所,都要全面消毒,是我還真的做不到,」楊淑齡表示。
然而,就在家園逐一開展,看似步向成熟的同時,瓶頸也在眼前。
即便玉里榮院的康家內,已有許多復健良好,有意願出來到社區居住的病友,但縣府的補助僅能維持現有規模。在當前台灣的環境下,強調同儕支持的社區家園猶如可疑的實驗,落在制度化的健保資源與社會福利之外,最多僅是地方政府一年一簽的專案補助。明年、後年會如何?無人知曉。離可持續發展的模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你知道我們可能快斷炊了嗎?現在福利制度裡面強調個人跟家屬責任,加上服務成效很難估量出來,地方政府的補助不可能源源不絕,」楊淑齡說,「只能說,我很開心他們聽到我摩托車聲的時候,不再是鳥獸散躲起來,已經有一雙拖鞋在門後預備;起碼他們現在看到我是會笑的,這就是我的力量來源。但是會不會哪一天,他們對我笑,我也沒有力氣呢?我也沒有把握。」
社區家園在台灣

隨著全球性人權議題及福利服務需求多元化趨勢,身心障礙者正常化居住與生活之概念倍受重視,國內傳統大型教養機構在服務型態及方式上也逐漸改變,為落實身心障礙者社區照顧,行政院「社會福利政策綱領」強調以居家式和社區式服務做為照顧身心障礙者的主要方式。

2004~2006年首度由中央研議規劃「成年心智障礙者社區居住與生活服務試辦計畫」,並自2007年度起納入內政部推展社會福利補助經費項目;法規部分,2007年《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修正公布後,「社區居住服務」已列入各地方政府法定應辦事項,並於2012年發布施行之《身心障礙者個人照顧服務辦法》中,明確訂定社區居住服務之對象、內容、方式、專業人力及空間配置等。

目前每年由中央(衛福部社家署)投注約2,800萬元,各地方政府社政單位平均挹注約3,000萬餘元經費布建社區居住服務資源,然而因各地方資源差異而有規模落差。根據社家署統計,由中央補助之家園佔約6成,其餘由地方政府補助相關團體辦理,玉里社區家園屬於後者。

社區居住服務使用者之障礙類別,以2018年度為例,智能障礙者72.5%為大宗,其次為精神障礙者占11.7%。

好報新聞來源:報導者

想要收到更多新聞、工作、兼職資訊,歡迎訂閱工作好報!!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蔡柏璋:除了黑白,世上還有其他顏色

Fill 1 本次擔任《報導者》2019威尼斯雙年展駐站作家的蔡柏璋,在台灣館裡看展。(攝影/蔡耀徵) 這個世界上,為何會有任何人,覺得自己有權利可以控制另外一個個體呢? 看到幾張被攝影耀徵「監控」的照片,即便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個計畫,但真的被拍的時候我其實毫無自覺;看見照片的時候,還是有些吃驚。 監看與偷窺的「迷人之處」? 當然我是不喜歡被監控的,尤其我這種神經質的人;旅行時,我是那種只要一個人走在路上,大約每十步就會回頭看有沒有被人跟蹤的個性。 (編按:那為什麼在威尼斯沒有這樣?) (小胖:一回頭是人海我是要多崩潰?) 雖說如此,當我看到那張在記者會時被偷拍的照片,我「竟然」是「喜歡的」。仔細深究這個有點變態的感受,我有個怪奇的理論出現: 人類之所以愛偷窺、愛監看,有很大的一部分應該是因為:人在毫無警戒的狀態下是很脆弱的(vulnerable)。而脆弱,以劇場表演的角度來看,是最難能可貴且迷人的特質。我常跟演員說,如果你/妳能在舞台上完全的展現脆弱,某種程度已經贏得了觀眾進入你/妳內心世界的門票。 我們長大的過程裡,就慢慢地從毫無防備的狀態,築起一塊又一塊的高牆。長大之後,鮮少有機會讓我們回到那一個全然放鬆的狀態,除了少數時刻吧:我們認為沒有人在看我們的時候(aka:獨處),剛自慰完或做完愛之後,在廁所解放的時候,哭或笑到無人之境的時候⋯⋯這些都是脆弱的時刻,也是我們最迷人的時刻。 (編按:解放迷人?) (小胖:便祕痛苦。) 二元論述的時代該結束了 話題偏了,我也不知道政府監控我們是不是為了看我們的脆弱,我想「他們」肯定沒有這麼浪漫。倒是被監控的我們,實質上是非常脆弱的;我們不知道這些資料、畫面、檔案⋯⋯會如何被再利用、拆解、分析、解構,然後以某種形式報應到我們身上。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恐怖。 這個世界上,為何會有任何人,覺得自己有權利可以控制另外一個人呢? 重新回到這個提問,我們或許都是心虛的;控制和監視這件事情,絕對不止存在於政府這個大機器,用來對付我們這些小螺絲釘的公民們;我們對自己的家人、朋友、同事、愛人、暗戀或仇視對象、甚至,陌生人們,是否,也進行著這些某種程度上兼具邪惡與快感的行為呢? 我不是在「正當化」監看這個行為,我只是驚覺,當我們大喊...

21歲憤青創造「虛擬」總統候選人,吸引82萬印尼人追隨

這位印尼總統候選人,在社交帳號上,有與川普(Donald Trump)、金正恩的「合照」。 為了照顧農民、保護農業,他提出當選後,農民將有公務員身分; 國家 建設方面,他貼出海嘯消滅器的設計圖;他也提出大麻合法化,原因是一則丈夫為了病妻種大麻減少妻子痛苦的新聞。但最爭議的,還是他為同志發聲的言論,在超過8成民眾信奉伊斯蘭信仰的印尼,這根本是政治自殺。 在 Instagram 查看這則貼文 Banyak kabar desah desih hoax yang beredar dimasyarakat bahwa dildo adalah boneka asing yang dikendalikan demi kepentingan segelintir orang, namun dengan kekuasaan Tuhan yg maha esa kami dapat membuktikan bahwa kami bukan lah boneka asing ataupun pro dengan asing namun asing lah yg menjadi boneka kami dan pro dengan kami. Dari rakyat untuk penguasa demi indonesia jaya ! #2019dildopresiden #2019dildokontolmahaasyik #AKMJ #NurhadAldoForPresiden #tronjaltronjol Nurhadi Aldo(@nurhadi_aldo)分享的貼文 於 PST 2018 年 12月 月 24 日 下午 3:34 張貼 本次印尼大選的虛擬總統候選人Nurhadi(左)、副總統候選人Aldo(右)與川普的假合成照。(照片來源/Nurhadi-Aldo官方IG) 他是世界第三大民主國家印尼,在剛落幕的選舉裡,最受矚目的人物:總統候選人Nurhadi與副總統候選人Aldo。 即使他們與競選連任的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合照,即使在各大社交網站上合計有82萬名追隨者,即使粉絲們幫他們把海報印出來、四處張貼,但他們還是假的。Nurh...

多休假、多保障──五一勞工大遊行

「啊~領無薪水啦;啊~頭路沒去啦~」 ,由全台灣各工會團體共同發起的「五一行動聯盟」,今年(2019)五一勞動節以「多休假、多保障」為主題,逾6,000勞工無畏風雨走上街頭,針對休假、非典型勞動、低薪、責任制等社會關注的勞動議題提出9大訴求 增訂國定假日 產假90天 推動「長期照顧安排假」入法 勞保年金維持現制,建立基礎年金,4人以下強制納保 勞動基準一體適用,廢除責任制 反對非典型僱用,派遣直接轉正職 反對罷工預告期,廢除集會遊行法 保障工會參與,設置勞工董事,利潤公平分配 反對《教師法》修惡 。 遊行隊伍在總統府前凱道集結,繞行勞動部、立法院後返回凱道,以改編歌曲、行動劇等表達勞工心聲,最後將用養樂多空瓶完成集體排字行動,並以水火箭向總統府發射訴求後結束。 Fill 1 (攝影/余志偉) Fill 1 (攝影/鄧毅駿) Fill 1 (攝影/鄧毅駿) Fill 1 (攝影/余志偉) Fill 1 (攝影/鄧毅駿) Fill 1 (攝影/鄧毅駿) Fill 1 (攝影/余志偉) Fill 1 (攝影/余志偉) Fill 1 (攝影/余志偉) Fill 1 勞團在凱道前演出「媽祖叫恁不通擱眠夢」的行動劇,諷刺目前各政黨可能有意參選的總統參選人,不顧勞工權益。(攝影/鄧毅駿) Fill 1 (攝影/鄧毅駿) Fill 1 (攝影/余志偉) 好報新聞來源: 報導者 想要收到更多新聞、工作、兼職資訊,歡迎訂閱工作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