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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巴嫩Shatila一週觀察:即便身在難民營,也堅守齋戒

每年到伊斯蘭曆的第9個月,全球有約18億的穆斯林人口進入為期30天的齋戒月 (Ramadan)
伊斯蘭曆依月亮運行為準,一年比國際公曆少11天,齋戒月會因此比前一年提早約11天,也因此守齋戒會經歷一年各種季節。

。今年(2019)的齋戒月為5月6日到6月4日,月亮星星的燈飾在世界各地點亮,選擇守戒的穆斯林們日出到日落間不進食不飲水,在日落後才享用iftar (日落後的一餐)和 suhoor(日出前的一餐),有些在飽足後繼續至清真寺禮拜,有些則與家人朋友喝茶、打牌、抽水煙團聚。

但在這群守戒的穆斯林裡,有一群被世界所忽視、人數超過5千萬、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穆斯林難民。他們在艱困的生活環境挑戰和社會氛圍的壓迫下,如何堅持守齋?而齋戒的精神在難民身上,又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黎巴嫩首都貝魯特(Beirut)南邊的的難民區Shatila,仍然嗅得到齋戒月的氛圍。居住在此的難民們在屋簷之間掛上多色的彩線,五顏六色穿梭在層層裸露的電線之間,像是從隙縫裡探出的彩虹。Shatila難民區的市集販賣著齋戒月的食物和甜點,即使為數不多但部分店面和住戶仍會稍微布置與妝點,孩子在狹窄的巷弄之間玩著炮竹,商店也擺出小孩的服飾和玩具,像是多色公主洋裝和新的運動球鞋,為開齋節做準備。在Shatila入口外的清真寺也在每日祈禱時間響起喚拜鐘聲,有時社區會廣播著齋戒的經文。
根據伊斯蘭教義,齋戒為穆斯林的五功之一:證信、禮拜、齋戒、天課和朝覲。齋戒的精神是教徒透過守戒感受並同理貧困窮苦的人們生活中的難,透過完整一個月練習控制對飲食飲水、抽菸喝酒和親密行為的慾望,珍惜與理解生活中的得來不易。穆斯林也透過禮拜來實踐宗教的戒律,回歸靈性,並克制任何與舌頭及行為有關的罪惡,謹惕反省並善待他人。
但齋戒至今代表的意義也已不單是信仰的教條,更帶有濃厚的社交氛圍,是穆斯林族群與家人和朋友重要的團聚時刻。
50年衍生4萬人的聚落,生存味道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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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tila難民區部分店面為齋戒月妝點。(攝影/陳映妤)

在僅有台灣三分之一大小、四分之一人口,約608萬人口的黎巴嫩,擁有極其複雜的族群背景,由不同宗教、教派、黨派、種族、國族、社會階級與少數族群等錯綜交織成的社會結構;緊鄰敘利亞及以色列,東鄰地中海連結歐洲,在歷史上戰爭衝突始終不斷。黎巴嫩歷史上深受基督文化影響,但有超過50%的人口是穆斯林 (註)
黎巴嫩的穆斯林族群主要由遜尼、什葉教派和少數的德魯茲派(Druze)組成;不過許多德魯茲派並不認為自己是穆斯林,因此仍存有爭議。
黎巴嫩也有為數眾多的基督教族群,因此在基督教區並不會看到慶祝齋戒的氛圍。

。在2011年敘利亞內戰爆發後,黎巴嫩成為全世界難民密度最高的收容國,難民已佔了超過25%的人口,包括約150萬的敘利亞難民、1948年以巴戰爭後長居在黎巴嫩的巴勒斯坦難民和其他國籍的難民,其中多數是穆斯林。

回應大批湧入的難民,黎巴嫩政府在2015年設立更嚴格的移民政策,包括對居住權、工作權等的限制,使得約73%的敘利亞難民沒有合法的居留身分,加上政府仍未允許設置官方難民營接收(no-camp policy),敍利亞難民只能散居在城市或偏鄉的社區,一部分則安置在非官方管制帳篷營區,有些則群居在之前設立給巴勒斯坦難民的營區,座落在首都貝魯特的Shatila,就是其一。
Shatila難民營是由紅十字會在50多年前,為逃離到黎巴嫩的巴勒斯坦難民設立的「暫時」居所,至今仍回不去被以色列控制的家鄉,他們長居在此幾十年,許多人更是在Shatila出生長大。這些年,又有前仆後繼來到Shatila的敍利亞難民
這裡所稱的敘利亞難民,包括敘利亞籍的難民和原本在敘利亞的巴勒斯坦難民。

。目前Shatila的「居民

他們雖居住在此,但多數因無合法居留文件而非法居留在Shatila。

」已超過4萬人。

別於大眾對難民營單一的帳篷形象,Shatila像是個長期發展出的聚落,到處皆可見塗鴉、標語和具政治意涵的海報,建築無章法地蓋、再加蓋,隨處可見裸露電線任意纏繞,狹小的巷弄之間人車難以穿行,棟與棟之間緊密得可以互傳茶水,多數房間也僅有一、兩坪大,且多數無窗。
這樣的環境,生存的味道和韌性格外強烈。夏天時他們大多開著門,有些直接選擇睡在屋頂,至少有風,見得到天日;冬天時洪水灌入已容易崩塌的住屋環境,有些孩子仍把積水當戲水池玩;走在街上可以聞得到濃濃的洗衣精化學味,住民在各個可能的角落曬被單和衣服;難民在此自營攤販和店面,形成熱鬧鼎沸的市集、服飾店、理髮廳、照相館、診所、健身房,應有盡有。
在難民營如何恪守齋戒?
生活在Shatila的4萬多位難民,面對濕熱難耐的天氣,加上不時斷水斷電和惡劣的衛生環境,要恪守齋戒確實是難上加難。
「在敘利亞我不會覺得我在禁食,但在這裡我每天都可以強烈感受我在守戒。」
Najwa是巴勒斯坦裔敘利亞人,今年42歲,2011年在敘利亞內戰爆發後不久,她獨自帶著4個女兒逃到黎巴嫩,最後落腳在Shatila,於難民區的非營利組織工作。與她談話時,正值齋戒月的最後一週,當時是早上10點,她面色已有些蒼白:「抱歉,我在守齋戒,可能說話會比較虛弱些。」Najwa在談話中隨時帶著面紙,不時停頓,咳嗽,深吸深吐。現在她獨自養育尚未成家的3個女兒,在齋戒月仍要在完全不進食不喝水情況下,在沒有冷氣的環境中上班。作為發送物資的工作人員,她仍需回應每天幾十甚至百位在Shatila的難民需求,受訪時工作室外的樓梯間已經排滿一長串等待領取物資的婦女與小孩。
不少人以為齋戒月,這個小社會裡比較安全。但Najwa說:「我不覺得因為齋戒就比較安全,只是少了些槍聲,多了炮竹聲啦!是不同程度的危險。」
Shatila難民區之內分裂的複雜勢力,使得居民時刻生活於恐懼中。由於黎巴嫩警察和軍人並不會進到難民營,這裡的槍枝武器未有管制,若有犯罪案需警察介入,也是將犯人帶到Shatila入口處逮捕。這樣的環境反而讓地方勢力更加猖狂,目前區內有至少5個主要的政治角力,衝突、暴力、使用槍枝和買賣毒品都是這裡的日常。即使在齋戒月這些情況會稍微減緩,但整體安全問題仍為Shatila守齋戒的困難之一,沒辦法像在敘利亞時自由享受日落後的齋戒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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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ifar在Shatila難民學習中心辦公室工作。(攝影/陳映妤)

Ghifar是黎巴嫩人,也在Shatila難民區內的非營利組織工作,她的工作內容會頻繁接觸居住在Shatila的婦女與小孩。「有些人真的太過虛弱無法守齋戒 ,雖然(在特定情況不守齋)是教義裡是明確允許的,但仍會受到輿論壓力,甚至會讓家人感到蒙羞,無法守戒的難民也得硬撐下去不敢說。」同樣在守齋的她,能理解齋戒傳統和現實條件的困難,導致許多人,尤其是婦女,常會有暈眩、血糖過低或是缺水的情況。
最主要仍是財務的問題,通常齋戒餐都是一年特定吃得豐盛的時候,但不論是準備iftar、開齋餐或準備禮物和新衣給小孩,都讓原本已經有債務的難民有很大的財務壓力。
即使是住在約一到兩坪大的空間,他們每月仍須支付200到250美元的房租。一年多前因聯合國救濟與工程處(UN Relief and Works Agency, UNRWA)撤出大量在黎巴嫩的補助,其中也包括對房租的補貼,使得難民的財務問題雪上加霜,他們若是負擔不起房租,則會被房東趕出,流落於街頭。根據黎巴嫩危機回應計畫(Lebanon Crisis Response Plan)2019最新數據,88%的敘利亞難民家庭有債務問題,平均一戶敘利亞難民家庭背有超過1,000美元(約新台幣3萬元)的債務。台灣世界展望會也在今年齋戒期間,到Bekaa地區採訪住在非官方難民帳篷營地的敘利亞難民,其中一位受訪者表示,冬天時洪水把僅剩的糧食沖走,債務都還未還清,擔憂要怎麼面對開齋。
感恩與分享的精神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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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助者邀請Shatila的家庭到餐廳享用Iftar(日落後的一餐)。(圖片提供/Basmeh & Zeitooneh)

「即使住在Shatila這樣的環境,我依然感恩我可以守齋戒,齋戒月的禁食不只是信仰,而是在有能力多飽足一餐的情況下,我們選擇把這一餐留給更需要的人,」Najwa接著說,「我很驕傲我的女兒在吃飯時能理解這世上還有很多孩子沒有飯吃。」Najwa 算著一人5,000黎幣(約新台幣100元),加上她和3個女兒,「你看!我們就可以存下20,000黎幣 (約新台幣400元)!」她眼神閃著光,露出在氣候難耐的上午難得的笑容。
齋戒傳統中的Fitra,是以每戶為單位,在齋戒結束時以家中人頭計算捐出的糧食或是等值的現金(各地會不同,但大約為一人3美元)給更需要的人。少了Fitra,齋戒不算完整。即使生活在難民區,要面對日復一日的掙扎,難民們仍在難捱中教導孩子同理。下午4、5點接近日落時間,Shatila的難民社區廚房也會共煮iftar提供給社區的小孩,孩子則會拿著容器一個接著一個地盛飯,接收其他難民分享食物。
齋戒月期間還有另一樣傳統,即是Sadaqah,意思是將你所擁有的財富施濟給慈善單位及需要的人,有些經濟上較優渥的族群也以Sadaqah作為守齋戒的替代方式。因此許多在這裡駐點的非營利組織收到大量的捐款和物資,包括知名連鎖服飾店捐贈的衣物,及私人餐廳提供的齋戒餐。
「這是齋戒月的精神,我想這份精神不會因我在難民區或在敘利亞就有所不同,」Najwa不斷地強調。
是對失去的提醒,也是對他人的同理
然而,難還是難,尤其是心理上的難。即使在現實生活的壓迫掙扎中可暫且遺忘痛楚,每年的齋戒都像是再一次提醒他們的那些失去。他們流離失所,與家人拆散別離,齋戒對穆斯林難民的意義,也無法和在家鄉的齋戒時光同日而語。
在日正當中與幾位難民學習中心的敘利亞難民老師聊起怎麼慶祝開齋,其中一位老師說:「就和老婆孩子在家聚個餐吧!沒什麼特別的,反正也再也不會一樣了。」他的父母不在黎巴嫩,大多親人也四散其他國家
Najwa回想敘利亞,那個可以帶著孩子和親戚朋友在家門外閒聊喝咖啡的光景,那些有自由有尊嚴的日子,她依然想念。她生動還原當時帶著孩子到在家對面的清真寺禮拜,以及孩子在清真寺外頭玩耍如何讓她頭疼。「現在家也不在了,一些親人也離開了,我最想念的也是那再也回不去的,獨屬於我的團聚。」
齋戒作為全世界穆斯林的共通語言,讓社會不同階層的資源和不同角落的作惡與殘缺可以有個理由向善去流動。而對在Shatila的穆斯林難民們而言,齋戒更是他們在面對太多迫在眉睫的問題,仍能為他人承受的苦難多一份同理,仍能在試著遺忘太傷痛的失去時,再容一次想念。
(註:本篇由Basmeh & Zeitooneh協助採訪;採訪範圍也因安全限制,記者在組織的Shatila難民學習中心附近進行採訪與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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