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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育軒/為何曾經輝煌的阿拉伯,無力掌握今日命運?

1895年,當台灣在馬關條約中從清朝被割讓給日本時,北非的阿拉伯地區,一個又一個相繼從剛分崩離析的鄂圖曼帝國,紛紛落入歐洲殖民帝國的掌控。
突尼西亞和摩洛哥落入法國手中,英國接管埃及,而義大利搶到了利比亞。西方帝國主義直接開始控制阿拉伯世界。其實,阿拉伯人的命運很早就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鄂圖曼人在16世紀之後開始統治阿拉伯世界,以及隨後到來的歐洲殖民主義。即便到今天,阿拉伯人成立了22個阿拉伯國家,卻仍掙扎著追求自由與尊嚴。
《阿拉伯人500年史》一書,正是闡述這個曾建立偉大伊斯蘭帝國的民族現代史。
《阿拉伯人500年史》,尤金.羅根(Eugene Rogan)著,貓頭鷹出版。
台灣讀者對作者尤金.羅根(Eugene Rogan)教授應不陌生,他的第二本著作《鄂圖曼帝國的殞落》已於2016年先行在台灣出版。這本《阿拉伯人500年史》是他於2009年出版的第一本著作,當年尚未爆發阿拉伯之春;阿拉伯世界在過去10年的發展使得作者重寫了導言跟末章,以趕上阿拉伯世界翻天覆地的政治變動。
今天,阿拉伯世界的困境依舊艱鉅。2005年遭到暗殺的黎巴嫩記者卡錫爾(Samir Kassir)所言:「如今身為阿拉伯人並不是件愉快的事。」仍然符合當下阿拉伯人的處境。在這位記者敏銳的觀察底下,「有些人覺得自己遭到迫害,有些人則是仇視自己;強烈的焦慮使整個阿拉伯世界暗潮洶湧。」
書寫阿拉伯史最大的挑戰,在於捕捉萬花筒般炫目奪人的變化。
阿拉伯人是一個民族,又是多個民族,現在更是數十個國家。《阿拉伯人500年史》有如飛毯般帶讀者穿過一個又一個阿拉伯歷史上的重要事件,從中捕捉出阿拉伯歷史變動的進程。身為美國人的羅根教授從小在黎巴嫩與埃及長大,能敏銳地觀察到阿拉伯世界的變動,在書中,他不時引用阿拉伯一手資料和各式人物的紀錄,有助於我們了解他們所處的時代。這本書不僅是一本極佳的阿拉伯歷史入門書,也值得任何思考阿拉伯事務的人不斷翻閱。
筆者有幸與羅根教授通過電子郵件談談他這本書、阿拉伯世界現在的局勢,以及他個人研究阿拉伯歷史的歷程。
苦難的配方:部落、獨裁、西方干預勢力
阿拉伯世界的近代史,開始於鄂圖曼帝國用火藥武器建立一個橫跨歐亞非的大帝國。這也是首次阿拉伯人的政治中心離開阿拉伯人的土地,轉移到伊斯坦堡。不過近代西方對伊斯蘭世界的叩關,始於1798年拿破崙入侵埃及,隨著接下來兩個世紀歐洲帝國主義的擴張,鄂圖曼帝國逐漸在技術、財政上依賴歐洲,領土更一步一步地逐漸被拆分。到了20世紀中,阿拉伯世界已經從鄂圖曼的大一統之下破碎成數十個國家。二戰後西方殖民帝國陸續結束,阿拉伯國家在過去半世紀歷經5次中東戰爭,2次波灣戰爭等,更不論政治鬥爭與社會變革帶來的動盪、抗議、革命與政變,阿拉伯人苦難連連。
為什麼阿拉伯擺脫不了苦難的命運?
一個解釋出自亞伯特.胡拉尼(Albert Hourani)教授在他經典著作《A history of the Arab peoples》所強調的14 世紀阿拉伯哲人伊本.哈勒敦(Ibn Khaldun)。哈勒敦主張所有文明都由擁有「Asabiyyah」(團結)的統治團體來組成穩定的政府,而這團體也會被其他一樣但更強大的團體所推翻;Asabiyyah 的概念放到現代卻變成帶有負面意涵的部落主義,人們只效忠小團體而非更大的國家,而國家機器與資源卻被統治的小團體所私有化與掌控。
環視今天的阿拉伯世界,從海灣6國的皇室、埃及的軍隊、敘利亞的阿拉維教派,這個說法仍有強烈的現實意義。
動盪的阿拉伯世界,盛產獨裁者。羅根教授指出:
「在1950與1960動盪的革命年代之後,一旦壓抑住其他軍事領袖的野心,他們建立起有效壓制民間反對聲音的壓迫體制。他們建立的政權穩定卻壓迫,做法包括掌控媒體,逮捕、監禁、刑求反對者,限制集會權利等。歷史卻證明他們相當禁得住時間的考驗,直到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
2011 年的阿拉伯之春,是阿拉伯世界近年來最重大的跨區域事件。在這場變革中,突尼西亞、利比亞、埃及、葉門這幾國執政長達數十年的獨裁者遭到推翻。但反革命的衝擊讓這場春天變成冬天,敘利亞和葉門陷入內戰,埃及重回軍事獨裁的老路。只有突尼西亞成功轉型。羅根教授認為,阿拉伯之春象徵著專制政府不再是穩定的保證,而蘇丹與阿爾及利亞最近也推翻本國的獨裁者。這都顯示出,阿拉伯民眾仍持續不斷要求建立一個可問責的政府。
西方,則是阿拉伯世界的病灶。
在一戰鄂圖曼帝國無以為繼之後,西方強權將阿拉伯世界當作戰利品分配,任意切割疆界,並強加歐洲的民族國家體系。部落格Karl reMarks的黎巴嫩裔時事諷刺評論家卡爾.夏洛(Karl Sharro)挖苦說,阿拉伯世界的疆界有如胡亂切分的比薩。
英國、法國、俄國是否難辭其咎今日阿拉伯世界的動盪?
一戰期間的協議與承諾,造就現代的阿拉伯。這些承諾「衍生的問題比解決的還要多」。其中很多人會將今日阿拉伯世界的動蕩不安,怪罪於1916年的賽克斯—皮科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在這個協定中,英法祕密劃分阿拉伯世界為各自的勢力範圍:法國佔有敘利亞,英國獲得伊拉克,俄國擁有土耳其東部。有人認為如果沒有這個條約所劃分的疆界,或許伊拉克與敘利亞就不會陷入國內的族群與教派衝突,也不會有ISIS。
但羅根教授不認同阿拉伯民族主義者和伊斯蘭恐怖主義把此協定拿來當成政治工具。他認為:
「賽克斯—皮科協定並非那個年代唯一有關於領土的祕密協議。這些協議(另外兩個是麥克馬洪—海珊通訊與貝爾福宣言)是在帝國主義的年代和戰爭時期所訂定的,放到和平時期都是不可接受的,這些是戰爭時期的空泛承諾,特別是英國為了獲勝而給予任何可以改變戰況的承諾。問題在於英法俄等國都更關心自己的帝國實力平衡,而非當地人意見。也因此這些疆界總是會被視為不合法的,很容易成為 1950年代阿拉伯民族主義者或近年來極端伊斯蘭恐怖組織合理化自己政策的藉口。不過這些疆界比他的批評者所宣稱的還要更具有抵抗力,而我猜測這些疆界在21世紀也不會有太多變動。」
阿拉伯人再不滿西方強加的國家體系和疆界,卻也無能為力。
沙漠裡的海市蜃樓:阿拉伯聯合共和國?
有許多政治陣營試圖擺脫阿拉伯人幾百年來任人擺佈的情況。最為有力的是,「泛阿拉伯主義」與「伊斯蘭主義」。
泛阿拉伯主義(又稱阿拉伯民族主義)主張,阿拉伯國家應當基於共享的文化語言與歷史,統一成一個單一的國家,至少是國際間的合作,唯有這樣阿拉伯人才能重新在國際事務上取得重要地位。阿拉伯民族主義在埃及前總統納賽爾(Gamal Abdel Nasser)成功收回蘇伊士運河之後聲勢大漲,推倒了伊拉克王室,引爆了一場葉門內戰,卻葬送在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的六日戰爭當中。
羅根教授認為泛阿拉伯主義從一開始就注定失敗。各國自身的實質利益終就勝過一個阿拉伯聯合共和國的夢想。各個阿拉伯國家的領導人只願意將力量用到推翻殖民帝國統治為止。例如:伊拉克與葉門雙雙在1958和1962年革命,但都無意加入埃及和敘利亞組成的阿拉伯聯合共和國;又例如:當敘利亞政治菁英意識到埃及將掌控一切,很快就退出了這個聯盟。而且,在納賽爾之後,再也沒有一個泛阿拉伯世界的領袖,可以召喚阿拉伯人的跨國政治熱情。
納賽爾被譽為先知之後最受歡迎的阿拉伯人領袖。「他具體呈現阿拉伯民族主義分子的希望與渴求,」羅根教授這麼寫道。然而,羅根教授也不吝於指出納賽爾錯誤的一面:納賽爾在六日戰爭中欺騙了阿拉伯民眾,將慘敗說成了勝利。納賽爾聲稱解放阿拉伯,卻留下了一個充滿壓迫的警察制度和軍人統治的埃及國家體制。
2001 年之後即便伊拉克、敘利亞、葉門等國相繼陷入內部衝突,國家疆界崩落, 羅根教授不認為阿拉伯民族主義有任何未來。30歲以下的阿拉伯年輕人從未經歷過那個激情狂飆的年代,而阿拉伯民族主義對新一代年輕人就像是老人的懷鄉情緒。
重回宗教的伊斯蘭主義,也不是解方
另外一個充滿號召力的是伊斯蘭主義(Islamism,又稱政治伊斯蘭),派別眾多,但其核心主要是認為穆斯林應當找回先知創教時代的精神,那是穆斯林最偉大的時代,並且將《可蘭經》和伊斯蘭教法(Sharia)某種程度上落實到政治和法律當中。
伊斯蘭主義運動成了阿拉伯世界最頑強的反對運動,包括穆斯林兄弟會、哈瑪斯、真主黨等,迫使世俗的阿拉伯政府也要不時展現一下對宗教價值的認同來強化自身的合法性。然而,多數阿拉伯國家對於現實利益的考慮遠遠大於對合法性的考慮。同時,羅根教授也不認為宗教價值會主導阿拉伯世界未來的發展,而是如世界上其他國家般,追求西方教育理念、科學進程與全球社會發展等準則。
但不管是民族主義還是伊斯蘭主義,都在近代給阿拉伯世界帶來令人遺憾的災難。民族主義排擠了少數族群,宗教主義排擠了少數教派,兩者都使得阿拉伯世界失去了曾經引以為傲的文化多樣性。
《阿拉伯人500年史》給台灣的啟發
隨著川普(Donald Trump)上台,台灣也被拖入中美貿易戰當中。而在中東,阿拉伯人則面對了一個政策更單邊、更無視阿拉伯人意見的美國政府。對於一直以來對阿拉伯看法非常熟悉的羅根教授而言,川普的政策都帶來許多難以估計的傷害——無論是承認戈蘭高地和耶路薩冷為以色列領土,或者全面護航沙烏地阿拉伯王儲殺害記者哈紹吉(Jamal Khashoggi)。而這些再次顯現阿拉伯世界仍然面對西方強權的宰割,以及強權無視其政策對當地的破壞與影響。相較之下,在歐洲帝國主義時代,阿拉伯世界至少可以穿梭在列強之間。冷戰過後的一段時間,世界成了只剩美國單一超級強權,也顯示阿拉伯人在不受牽制的單極世界當中最為吃虧。
東亞和阿拉伯世界的處境差異無疑是巨大的,但在歷史上,也都面對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現代化、西方入侵等。
羅根教授除了期待東亞讀者能受到其著作的啟發,參考世界其他地方人們掙扎的經驗,也指出阿拉伯世界在近代與其他第三世界的特殊之處:
「阿拉伯世界靠近歐洲的邊界,使得它很難逃離西方的宰制。而我認為伊斯蘭讓中東有時充滿異國情調,有時(對西方來說)又是一個威脅。但肯定的是對歐洲建構『他者』的形象時,阿拉伯世界都跟亞洲或非洲的社會不同。不管是印度教、佛教還是非洲泛靈信仰,都沒有像伊斯蘭這樣吸引或威脅著歐洲。」
對於台灣的讀者來說,閱讀阿拉伯歷史並非只是好奇心或者經貿需要。傳統阿拉伯強權在過去一世紀當中相繼遭到削弱,阿拉伯的權力中心正靠向海灣國家傾斜,海灣國家在21世紀的阿拉伯歷史無疑將會有更重的角色,而這些都是東亞國家購買石油的來源。
羅根教授認為,長時間看來,美國影響力在中東逐漸下滑,中東許多國家包括埃及、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甚至以色列等也將目光投注到東方來,尋求推進與俄羅斯或中國的關係,而這兩個強權也樂意利用美國留下來的權力真空。中國蒸蒸日上的科技實力和對人權紀錄的無視,更是投不少中東專制政權的喜好。羅根教授預期中國在中東的影響力,透過一帶一路的計畫只會越來越強,甚至最終取代美國。
而如同過去200年的狀況一樣,阿拉伯世界恐怕還是難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在羅根教授與阿拉伯知識界的交流當中,他感到阿拉伯知識分子正經歷一段存在感危機:
「無力於掌控自己的政府、無力於保護自己的土地不被外國主宰,儘管阿拉伯之春給整個區域帶來改變的希望,之後的反革命卻讓許多人夢想破滅。他們有許多的願景,但一致希望能讓政治不再有恐懼、給予公民言論自由,以及用和平的方式選擇和更換自己的政府。一些進程已經實現,但改變的代價在利比亞、敘利亞和葉門災難性地高。而巴勒斯坦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絕望。」
1945年二戰結束之後,台灣從日本殖民統治解脫出來,儘管台灣人的自由還沒那麼早到來。阿拉伯人亦同,雖然在1950年代相繼結束西方殖民統治或者推翻代理人政權,專制與外國影響仍困擾著阿拉伯人。《阿拉伯人500年史》是一部「未完成」的歷史。
著名傳記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中有一幕,費瑟爾王子對著英國人勞倫斯說:「是什麼讓你覺得我們是可以被玩弄的?因為我們是弱小的族群?愚昧的族群?貪婪、野蠻和殘忍?你知道嗎,在阿拉伯城市哥多華,有著兩英哩的公共照明,而當時倫敦還只是一個小村莊。」
(註:本訪談透過電子郵件採訪羅根教授。特別感謝張景安、包修平、林佩諭三人在採訪與撰稿中所提供的協助與寶貴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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