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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陵/評總統府攝影創作比賽(下):迎合上意,異議的匱乏

藝術應該回歸到抵制、批判、異議的功能。藝術應該對於當下情況做出分析與判斷,而非單純展示當下情況。
阿蘭・巴迪歐 Alain Badiou
什麼是「人民的總統府」?
當大家的討論圍繞在得獎作品本身,忽略了「總統府」的藝術認知與角色立場是一個最基本的生產因素,如果總統府有了不同藝術概念與規劃,如果換了另一批評審,則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
無意於深耕攝影的教育功能,把「攝影創作比賽」當作妝點政府的便宜手段。這正是長期以來台灣攝影問題的癥結,現在總統府熱衷的攝影比賽,再度讓人民看到這個國家的攝影教育政策的短視與貧乏。
總統府無視於台灣攝影發展的困境,卻認為當今攝影普及、人手一機,舉辦「攝影創作比賽」可以快速展現總統府親民愛民的形象。對於攝影人才的培育,缺乏長期的遠見政策,只在末端舉辦「攝影創作比賽」,操作總統府的親民形象。如此思維就是「平日不耕耘、只要割稻尾
原意為收割稻子,引申為罵人不勞而獲。

」。

既然之前無意培育攝影人才,現在卻希冀攝影人才踴躍現身參賽?如此錯亂邏輯產出的難免是「無聊的趣味」、「歌功又頌德」的結果,非常相似於許多地方政府機構舉辦的、膨風的「台灣之美」攝影比賽。
台灣民主化的歷史,大多發生在總統府紅牆之外的介壽路禁區/凱達格蘭大道,而不是發生在總統府這座百年建物之內。台灣的民主化才是「總統府」這個政治符號的重要脈絡。如果把民主化的脈絡切除,只是讓人民進入總統府建物、參觀以及攝影,就是「將空間權力還給人民」?就表示是「人民的總統府」?那麼這個如意算盤也未免太天真,太漠視台灣民主歷史過程的人民力量。
誰是台灣的主人?歷年來,人民的不同聲音經常被阻擋在「總統府」建物之外。當人民有更強的民主意識,不斷衝撞政治權力機構,要求更多的民主自由、社會公平正義。許多攝影者尤其是攝影記者,都有幾大箱的這類影像,記錄了警方出動3公尺高的拒馬、刺刀蛇籠網、鐵馬護欄、封鎖線等,層層阻擋異議者。
例如,紀錄片導演馬躍.比吼和歌手巴奈等人,為爭取原住民的轉型正義,在總統府高牆之外的凱道紮營抗爭超過8個月,後來遭警方強制拆除驅離,被逼迫遷移至228公園內。「凱道部落」繼續堅守,從2017年2月至2019年,進行了史上最長的原住民抗爭運動。
為何「凱道部落」的長期抗爭,沒有獲得同時間進行的攝影創作比賽評審與得獎者的關愛眼神?難道評審與得獎者都「自我噤聲」?似乎他們都忘了,總統府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這個比賽號召了,被台灣教育政策拋棄的攝影棄民,成功的轉化為攝影順民。攝影創作比賽所要表彰的「人民的總統府」,確實的意思是「順民的總統府」。
太多的人民抗爭血淚史,被阻擋在總統府建物之外。這些歷年在總統府外的人民異議,造就了今日的總統府權力,這才是「人民的總統府」的確實精神。但是在這場攝影創作比賽,更像是總統府用人民公帑吹捧自己的形象,請問人民在哪裡?什麼是「人民的總統府」?
5張解構「總統府」的另類思維
在此舉例說明,《100/100 總統府不一樣》攝影創作比賽得獎的3件作品,以及2000年梅丁衍2件「總統府」相關攝影作品。它們跳脫形式主義、挑戰攝影定義、解構「總統府」政治符號,「總統府」只是虛擬圖像。
《1919-2019》作品是從網路搜尋圖像關鍵詞「總統府1919」、「總統府2019」,並且將這搜尋結果的截圖當成作品。這作品的概念,彷彿是這個「攝影創作比賽」的小小Bugs。一個小小機智,沒有美美畫面與高超技術,卻打破了大多數台灣攝影者的慣性思維,引起極大爭論。
該網路截圖裡有許多總統府建物的圖像,也有許多無關乎「總統府」政治權力、隨機亂入圖像(例如:卡通圖畫、交通管制、外國建物)。同一棟「總統府」,卻顯現不同時空的多元樣貌。似乎網路搜尋造成的隨機亂入,提出了對於「總統府」的另類解讀,暗藏了解構總統府獨特神聖地位的力量。這作品可惜只有一張畫面,顯得創意單薄。(這是主辦方的問題,只要求一張作品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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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容靉,《1919-2019》,2019。(照片提供/張美陵)

《總統府資料夾》作品,乍看是「總統府」內院建物的古典形式。藍天綠瓦,白牆的上方一道紅磚牆。讓觀眾很難一眼看到的是,紅牆的中間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天藍色檔案夾,命名為「總統府資料夾」。暗示了所有關於總統府政治歷史的檔案,總統府的一切知識或機密,都隱藏在「總統府資料夾」。以小小「資料夾」,虛構一個大大「總統府」的百年檔案。
陽光燦爛的總統府內院,非常立體的真實,顯得肅穆莊嚴,明眼人知道這是一個政治權力機構的「總統府」。但一旦不小心看到那個小小天藍色的檔案夾,釘在紅色磚牆上,突然意識到,這只是一張設為電腦螢幕桌布的總統府寫實圖像。
總統府作為現實的政治權力象徵,以及總統府作為虛構的電腦螢幕擬像,讓觀眾思緒在這兩者之間轉換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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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容賢,《總統府資料夾》,2019。(照片提供/張美陵)

《黃昏的故鄉》是所有得獎作品中,最具獨特視覺的美學感性,顯示了2019 Google Earth 3D世界的「總統府」與周遭環境的地理關係。暗藍的天空之下,黃昏的色調,高高低低大樓矗立在黑土之上。依稀可見遠方的101大樓,最前方中間的紅磚樓房就是「總統府」,它的紅色塔樓與遠方的綠色101大樓,形成一道直線。
這裡的地理位置,多層次的空間,是從「總統府」的後門,從高空俯瞰、窺伺、偷襲「總統府」這個政治權力機構。窺伺之眼,隱身在左前方的高大建物之後。所有矗立在黑土之上的建物,清晰亮麗,恍惚熟悉卻又齊整得怪異。不確定是何時何事,異常違和的冷酷異境,彷彿是電玩世界。「總統府」是以幻象的形式出現的「擬像」,它掩蓋了「沒有真實」的這件事實。影像才是真實的存在,「擬像」就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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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琨揮,《黃昏的故鄉》,2018。(照片提供/張美陵)

在這個「攝影創作比賽」之前,已經有許多有關「總統府」的攝影作品,主要論述場域設立在總統府建物之外。
例如,梅丁衍的《關於平行思考》,關於「後冷戰」的台灣思維,台灣還是「不沉的航空母艦
「不沉的航空母艦」是地理和政治上的一個術語,用於形容那些用於「力量投射」的島嶼。因為可以被用作空軍基地而不易摧毀,所以這些島嶼就成為了一艘不可移動但永不沉沒的航空母艦。(參見維基百科)

」嗎?當台灣海峽水位上漲,「總統府」沉浮於大水幾乎滅頂,它下沈的造型像是潛水艇。美海軍航空母艦及時駛入台灣海峽,為維護台灣戰略位置,做最後搶救行動。「平行」是指「美、日、中」的平行思維,從不同角度認知同一個問題的思考模式。

當政府提出「境外決戰」軍事戰略,梅丁衍的《境外決戰》作品則質問「境外」的定義。戰爭已經打到「總統府」上空,「總統府」陷入激烈戰火,天空許多戰機猛烈交戰。台灣每到選舉就挑起統獨爭論,台海戰火是「假議題」?或是近身噩夢?這些作品預見了一個可能未來,關切時事的、想像真實的、人民觀點的「總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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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丁衍,《關於平行思考》,2000。(照片提供/張美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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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丁衍,《境外決戰II》,2000。(照片提供/張美陵)

自由民主與「腦殘」的距離
知識分子是從事批判性思考、研究、反思社會的人。有良知的攝影者,作為文化、藝術特殊才能的人,被寄予具有批判精神和秉持社會公義。因其才能獲得某種「話語權」,從而能夠以這種「話語權」影響公眾和其他事物。
大多國際藝術家期許自己是知識份子,共享某些理想和價值觀:作為「人民的前衛」、追求藝術的自由、堅持不順從的「藝術力量」、打破慣性思維、提出另類的想像、創造新奇的方法、推翻傳統的暴君。藝術應該具有抵制、批判、異議的功能,這是前衛與當代藝術的核心論述。
從《100/100 總統府不一樣》攝影創作比賽結果看來,大多得獎作品並沒有帶來藝術創意的啓發,而是因為實用目的而得獎,攝影不過是便宜的宣傳手段。大多參賽的攝影者,更像是自願送上門被總統府摸頭的乖乖順民、喪失了作為一個具有自由思想、獨立人格、批判精神的文化知識分子。
多年以來台灣攝影界,缺乏藝術教育與藝術市場,更缺乏扎實的學術評論以及攝影歷史研究,攝影只是娛樂消遣。「業餘玩票心態」的眾多攝影玩家,將台灣攝影釘死在「沙龍」、「心象」、「紀實」、「形式」類型風格的老套規則、陳腔濫調。
近年甚至加碼演出,大放厥詞的攝影者,謾罵批評別人、自吹自擂、以掩飾自身的「腦殘」。堅持反智、鄙視學術,所謂概念的攝影,多是大言不慚、不知所云的「耍白癡」。如此的台灣攝影環境,眾多「無是非、無價值觀」的嘴砲,如何培養台灣攝影者的敏銳感受與獨立思考能力?
缺乏藝術教育也缺乏人文思想的台灣攝影玩家,面對「總統府」卻顯示了他們集體意識的受限於他們的「藝術認知、角色立場」。大多拍攝「可見的」總統府,從「美術攝影」的形式主義,表達了青少年品味的趣味性。他們的立場,放棄了「話語權」,認同的是掌權的總統府,而不是與人民站在一起。
總統府在這個攝影創作比賽獲得的,不過是暴露了台灣攝影的「腦殘」病症。大多得獎作品是美美的形式、淺薄的趣味,「無藝術性」、「無政治性」、「無文化反思」的「自我噤聲」。相較於世界攝影的發展,台灣攝影的落後與狹隘,不但比不上台灣藝術界,某種程度上也如同當今台灣的外交困境。
台灣攝影如何讓我們更自由民主?台灣每年大概有100場官方舉辦的攝影比賽,這次總統府反串的「不一樣攝影創作比賽」,實踐了什麼台灣攝影價值?台灣社會文化價值?台灣自由民主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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