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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穎魚/我想做你一朵玫瑰花

早上醒來,一如以往的早上,刻板的手勢,伸往放在床頭櫃的手機,按下無色無味的圓形按鈕,科技聖光打開另一片國度,我漫不經心地看,已經冷掉、或新鮮出爐的新聞短訊。這是我起床之前預先觸及世界的寂寞儀式。
擁有850年歷史的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發生嚴重火災,煙霧彌漫的畫面,隱約其中的屋頂,在法國天空裡慢慢倒下來。我心裡突然有種隱密的哀傷,無法言明,那種感受不是熊熊烈火,而是一種無比深藍的冰冷。我前後去過巴黎兩次,第一次去是以記者身分前去採訪,第二次是渡蜜月,那時才有機會真正欣賞這座教堂的美麗,還有踏進與教堂相距不遠的莎士比亞書店。
從新聞知道,教堂的一些重要文化寶藏已被拯救出來,但我沉默地想,法國人內心的傷痛將如何能被拯救呢。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說:「聖母院是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文學,我們精神的一部分,是所有重大事件發生的地方,包括瘟疫,甚至戰爭,這是我們生命的中心。」他的話是這麼絕對地正確,然而時間不會停止前進,我們只能期望,明天會更好。
巴黎聖母院發生大火後,大家迅即想起法國大文豪雨果(Victor Hugo)的著名經典小說《鐘樓怪人》,但我已想不起這小說的來龍去脈了,倒是想起少女時期愛讀的《雨果語錄》——「一顆心靈的嘆息,能比一城的喧嚷道出更多的東西」或者是「衰老是從眼睛開始的」。
我們為何因為聖母院遭受大火摧毀而悲傷?這並非單純因為教堂是社會資本或文化資產,而是教堂跟人類存在著內在情感連結,即使教堂只是建築物,但不代表這座建築物沒有與人產生對話的空間與功能。就如一間獨立書店,能夠成為一座城市的重要地標或獨特風景,我相信並非因為書店擁有華麗裝潢,而是它成功建立的品牌及形象,是來自於書店的精神價值與理念、專業用心的選書、特別的陳列方式,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書店與讀者的交流。
從表層來看,交流是雙方閱讀品味的分享;從深層來看,書籍是包著情感的媒介,書店與讀者通過它,進行更深刻的內在生命歷史交流。我認為,這種深層交流是一場奇妙的冒險之旅,需要個人的勇氣與付出。當讀者在書店付出自己的故事,甚至七情六慾,從此書店便不只是書店而已,它可以變成讀者的心靈棲息地,可以變成讀者生命中獨一無二的「玫瑰花」。當關係已經建立,牽絆便難以斷裂。
「對我來說,你只不過是個小男孩,就像其他上千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對你而言,我也只是一隻狐狸,就跟其他上千萬隻狐狸一樣。但是,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彼此需要了。對我而言,你就是宇宙之間獨特的存在;對你而言,我也是世界上獨特的存在。」——《小王子》
其實是關係的課題。巴黎聖母院就是那朵「玫瑰花」,馴養了法國人,以及世界各地的遊客。那麼,獨立書店要馴養讀者嗎?然而,馴養從來不是輕易而舉的事,馴養其中一個重要關鍵是「時間」。凡是愛的見證,皆與時間有關,如同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為母親而作的《哀悼日記》(Journal de deuil),那便是「一隻永無止盡地愛與悲傷的運轉的鐘」。
而我知道,未來我也會寫下屬於詩生活版本的《哀悼日記》。從現在計起,這間書店只剩下8年時間,我期望它能夠靠著賣書,走到限定終點,途中不依賴政府單位的任何補助,而是把書店的生存責任回歸寫作者跟讀者的本質上。未來的日子,就讓詩生活繼續在城中散發詩意,在迷宮裡開出美麗的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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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羅智成寫下的〈夢中書房〉。(攝影/陸穎魚)

我們最著迷的迷宮
就是那家書店了!
在變動不安的整整一個世代
我們幾乎是含著淚傳頌
那座不移動、不融化也不現形的冰山
而閱讀
讀那些冷僻、艱深的心靈——
以及持續不懈的幻想
就是我們青澀的教派每天的儀式⋯⋯
像隻身藏不露的巨獸
書店以不起眼的門面對外經營
在重重書架後頭
它卻兀自生長
以一種初生星球的能量、暴力 和不可思議的可能性⋯⋯

——羅智成,〈夢中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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