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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柏璋:在禁忌裡,我們找到與藝術重逢的方式

我常在想,藝術與一般人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在同溫層待久了,很容易就會把創作的目標、對象訴諸理所當然,殊不知自己已經離群眾越來越遠。
倒不是說創作的宗旨是致力於與觀眾靠近,我們更該警惕討好或虛偽的行為,但,藝術最終的訴求是否還是「溝通」呢?我自問。
如果是,我,好像有點忘記那是什麼感覺。
週三下午的威尼斯開始飄雨,上午看完展,我躲進暖氣壞掉的廉價旅店,昨晚才因為浴室蓮蓬頭壞掉亂噴地板淹水,今天想說終於可以放寬心住下來,沒想到屋漏偏逢連夜雨。
威尼斯的5月比往年都還要冷,街頭小吃店來自福建的老闆遞給我外帶午餐盒的時候還嘆了口氣:「晚點會下雨,明天會下一整天。」
他下意識地拉了一下外套:「往年5月都可以穿短袖了。」
晚餐時間,實在不想出門,網路推薦名店們又都離我30~40分鐘的腳程(我活生生把住的地方訂在天涯海角),惱怒地撐起雨傘,半放棄地在這個世界上最容易迷路的城市之一,找尋覓食之地。
威尼斯餐廳很多,但要找到用新台幣換算後不會淌血致死的就沒那麼容易。連續被幾間餐廳的價位嚇到(不知道為何,下雨天感覺那些數字更貴),準備隨便挑一塊披薩就回飯店繼續寫稿的我,被一間人很多但店面非常小的餐廳吸引(應該是餓到無法判斷),我踏進門,所有的桌子都已經有客人,服務生帶我到根本稱不上吧檯的邊緣一隅,用一種義大利男人對任何會動的生物都會使用的調情口吻:「就坐這吧,像我這樣。」他淘氣地示範如何把他窄版的臀部放到那個破舊的旋轉椅上。
我假笑地回應後坐上去,反正一個人旅行慣了,隨便吃吃就趕快離開。我們台灣人面對帥哥實在不好意思直接走出門。
「你要跟我們一起坐嗎?」一對中年夫婦轉頭問我(話說我自己不也中年惹)。
我看著他們坐的那張,用兩張非常小(就是美國人坐不進去的那種)桌子併起來的位置,第一直覺不是「喔天啊你們人好好」,反而是覺得自己要孤獨一生的心情被打擾到,然後還暗想「位子這麼小,兩位也幫幫忙好嗎?」
小宇宙還在爆發中,夫婦已經把桌子拉開,歡迎我加入他們的世界。
著實非常難相處的我,就這樣被迫走出舒適圈。
他們來自法國里昂,近兩年都來麗都度假,我盯著牆上有看沒有懂的菜單,寡廉鮮恥地開啟話題,他們立馬推薦6點到8點才有的5歐元Happy Hour:只要點一杯飲料,就可以無限吃吧台的三明治和沙拉。酒足飯飽之餘,我們竟然也對彼此祖宗八代有了某種認識:妻子的父親是越南人,但當年是幫法國軍隊打越戰,戰後便移居巴黎;我甚至有這個榮幸瀏覽了她全家人的照片,也分享了自己在巴黎駐村的體驗⋯⋯事實上,這個單用想像會覺得坐立難安的親密接觸,最後感覺其實還蠻好的。
互道珍重,在雨中撐起傘的我,突然想到,這樣與陌生人的異國邂逅經驗,好似一般人初次接觸藝術的感覺:理智上都知道踏出舒適圈是好的,但是又容易怯步;欣賞過程中不見得都那麼順暢,有時候要思考,有時候要猜測,有時候又覺得無聊,因為你猜不到下面的對話會是什麼,所以整個過程其實都滿聚精會神的;但如果一閃神,可能整個對話就會慢慢變成轉成沉默,然後你可能接下來5年都不會想要再嘗試一遍。
看淑麗的展,猶如是場美好的邂逅。
我以一介中年草民,對多媒體視覺藝術完全沒有訓練或先入為主的概念,踏入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Palazzo dello Prigioni),欣賞她的《3X3X6》展覽,走出展場,心裡的感受出乎意料之外的輕盈與美好,激動之餘又有些落寞。
出發前一度覺得自己如此沒有深度,到底是要如何看懂門檻感覺頗高,主題為從全景監獄、當代3-D人臉辨識、人工智慧、網際網路等監控技術變遷中作反思的多媒體視覺數位藝術作品?
舒壓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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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卡薩諾瓦X》。(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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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鄭淑麗作品《3X3X6》之一。(攝影/蔡耀徵)

淑麗拍攝了10支,每支長達10分鐘的短片。我必須說這些短片實在太、舒、壓、了。雖不清楚這些短片在場館的擺放順序是否有特殊意義,但我強迫症地按照逆時針方向觀賞。
每支影片能衍伸出的討論大概都可以獨立成為一篇文章。礙於篇幅,我想先從整體的外行人感受聊起。
先聊聊為何我覺得很舒壓,舉我看的第一支片:《卡薩諾瓦X》的開場為例,一位身著粉色系列皮革、戴著頭罩看不出性別人形,在律動豐沛的音樂下漂浮於空中,並慢慢挑釁且挑逗地褪去他/她的衣物。
我很驚訝地發現自己首先注意到的,是這個人的身形肯定是亞洲人;會如此對號入座地觀看這位被移植為亞洲現代男性的卡薩諾,不外乎是因為我長在這個美感被西方強勢定義的世界;身為一位平凡、不高偏胖的亞洲中年男子,我對自己的身體是充滿嫌惡與批判的;更別提諸多辛苦的女性們,長年被媒體報章洗腦(或蓄意攻擊)何謂「美」,導致我們大部分的人,是不愛自己身體的。
更驚悚的是,我們潛意識地認為,只有某些身形才是好看的。只有某種膚色才是美麗的。
所以當我看見,跟自己身型類似的人出現在會更顯福態的寬螢幕上,如此坦然地展示自己的身體,一開始會出現本能性的反抗,但越看越覺得極為舒壓;更舒壓的是,各種形狀的身體開始出現,那些被社會負面名詞定義的形狀、膚況、高矮胖瘦⋯⋯,用一種輕盈又坦然的方式,湧入鏡頭裡頭。
詫異地,毛骨悚然地,自由,出現了。
在《卡薩諾瓦X》裡,我們看見各種年齡、性別(定義或非定義的)、種族、身體形狀、尺寸的真實人們,像張透明脆弱但又韌性十足的白紙,用一種雖然風格戲謔但又真誠直接的方式,將自己攤開在我們面前。
自由一向很難被定義,因為它似乎總是相對性的,也顯得抽象。但,在淑麗的作品裡,我竟然如此容易地,用我偷窺影像的身體,悄悄地感受到了自由。
禁忌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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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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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蔡耀徵)

在許多人眼裡被視為禁忌的話題或畫面,在淑麗的作品裡,被以一種令人激賞的黑色幽默混血,最難得的是,她的幽默不是用來轉移話題,或是小事化無的。
舉例來說,我很喜歡在他的影片裡,食物與性之間的影射與關聯。在《B X》裡面,婦人指導觀眾如何製作精美的「陰莖蛋糕」,仿美國烹飪節目的方式,戲謔地把手做的蛋糕扯毀,戲劇張力十足之餘,又令人捧腹;又好比在《FSB X》中,三位影射被指控強姦男性並採集、販賣他們精子的辛巴威圭洛的婦女,自拍教學影片指導觀眾如何製作「素食精液」;這背後所翻轉玩味的性別權力關係實在令人回味再三⋯⋯,在普里奇歐尼宮裡,如果你跟我ㄧ樣,在欣賞影片的同時,不時地大笑、苦笑、甚至糾結,或許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用前衛直率又灑脫自然的方式,說了很多我們其實都想過,但沒有勇氣聊的事情。
性到底是有什麼不能聊?
即使大家都知道,越不能聊越容易造成誤解與恐慌,但這個社會改變的速度終究有限,若沒有這些精采的藝術家走在前面帶頭衝撞,或許這些改變的速度會更慢。
在前身為監獄的普里奇歐尼宮欣賞淑麗的作品是非常有趣的,加上那10支影片都是關於因慾望與性而被囚禁的故事,讓我們不禁思考,到底是監獄囚禁了身體,還是身體禁錮了靈魂呢?如果思想本身是無法被禁錮的,那這個實體的監獄又代表了什麼呢?
在語言的使用上面,中文、英文、德文、法文普遍混雜交織於影片裡,無論劇中角色是否真的理解彼此,或者觀眾是否懂得這些語言,都毫無減損欣賞的樂趣。她的作品有一個特性:不試著去教育觀眾或給答案,即便這個語言玩弄的形式,也讓觀眾不斷咀嚼:到底是聽得懂了解得比較多?還是聽不懂時,任腦中想像恣意揮灑時,理解得更為透徹呢?
看慣了許多矯揉做作的言論與作品,肯定會覺得淑麗的作品很「真」。
雖然她藉由故事、透過不同媒材來翻轉呈現某些主題,但這些美學呈現的方式都很直接,很像是把自己赤裸裸攤在陽光底下,跟大家分享一些或許曾感興趣卻不曾注意,或許羞於面對但渴望正視的事情。即便看起來頗為花俏,但欣賞完影片後,卻好像經歷了一場與淑麗的親密對話。
我猜這是為什麼,原本我有計畫想要專訪她,卻在欣賞完10個作品之後,即使眼角瞥見她就在我兩公尺外,也想珍惜這種沒有語言溝通的默契,更想珍藏明天正式導覽前,用自己的方式解讀作品的樂趣。

(編按:要是明天導覽發現她想講的跟你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樣那真的是糗到往生)
(小胖:不會啊,我們劇場都這樣。觀眾常常get到我從來沒想過的事)

藝術珍貴不再於高高在上,而在於能夠用不同說故事的方式使其與觀者之間產生溝通與共鳴。今天在普里奇歐尼宮,我體驗到了自己與藝術重逢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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