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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陵/評總統府攝影創作比賽(上):欠缺思辨的台灣攝影文化

現在你見識到我們的民主有多荒謬了吧。
《蓋酷家庭》18季,第11集。
總統府,象徵國家政治權力的最高機構,為了慶祝「總統府」建築百年,委託舉辦《100/100 總統府不一樣》攝影創作比賽,強調「人民的總統府」精神,邀請大家一起用影像詮釋「不一樣」的總統府。這是罕見的,攝影獲得「總統府」青睞,可喜可賀。然而,得獎作品引起了很大的爭議,大多是從技術與構圖討論作品,各有不同觀點,甚至驚動了「總統府」特地出面說明比賽的規劃與公正性。
5個面向的荒謬
從「《100/100 總統府不一樣》攝影創作比賽」的比賽結果,觀察「總統府」、「評審」、「得獎作品」的共構關係,這整個活動的荒謬性有5個面向:
其一、 這是一個國家政治權力象徵的「總統府」舉辦的「攝影創作比賽」,目的要呈現「人民的總統府」,「一路走過百年歷史,到現在民主自由台灣的精神」 (註)
摘自「針對本府舉辦「《100/100 總統府不一樣》攝影創作比賽輿論內容回應說明」。

。明確的命題,「總統府」反串藝術文化機構,以便彰顯自己是「人民的總統府」。

其二、 對於「總統府」的反串藝術文化機構,大多數的得獎者果然乖乖答題,拍攝「總統府」的百年建物,作品大多傾向於「無政治性」、「無脈絡性」、「無思辨性」、「無議題性」,揣摩迎合討好「總統府」的上意。
其三、 活動名稱不是「攝影比賽」,而是「攝影創作比賽」,這是國際未見的,國際上何曾有過「攝影創作比賽」?「攝影創作節」?「攝影創作雙年展」?顯然台灣許多攝影作品的屬性,被認為不是「創作」,因此特地標榜這是「攝影創作比賽」,暗示其獨特的「美術」性質
總統府回應文中表示:「評審委員共同討論,認為在這樣的比賽前提下,產生帶有美術攝影概念的作品相應而生⋯⋯」

,可謂是用心良苦。然而,把攝影當作「美術(Fine Art)」是19世紀末期發展出來的概念,有其時代脈絡的特殊性,當今已經不合時宜,但台灣很多攝影者不清楚兩者差別。

其四、 邀請的評審是攝影、藝術、文化及建築等領域的學者專家,如此的評審組成是基於「攝影是文化」而不是「攝影是藝術」,可謂是用心規劃。但令人納悶,既然這比賽是「攝影創作比賽」,這些評審是否懂得當今時代的「攝影創作」?他們根據什麼判斷「攝影創作比賽」作品的創意優劣?
其五、在當今國際,攝影已經是個知識領域,有其歷史發展脈絡與思潮。很遺憾, 絕大多數的台灣攝影老師是「業餘玩票心態」,主要特徵就是堅持反智、鄙視學術、畫地自限、無知於當今國際攝影藝術的發展。這些問題脈絡,造成了這個「《100/100 總統府不一樣》攝影創作比賽」的結果。
是否如此的「攝影創作比賽」就能夠顯示「總統府」從高高的政治權力聖壇,走向百姓成為「人民的總統府」?判斷這些問題的線索,除了評審的組成,以及比賽得獎的作品,還有潛藏在得獎作品中的文本脈絡。我們必須深思:什麼是「不一樣的攝影創作比賽」?什麼是「人民的總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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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臺北大空襲》,美軍轟炸台灣總督府之後的破壞情況。(南投郭双富收藏,照片提供/張美陵)

欠缺思辨的台灣攝影文化
台灣攝影界多年以來,就是象徵政治權力的「總統府」下教育政策的棄民。台灣缺乏攝影教育,長期以來,攝影在台灣的主要功能,就是娛樂消遣,難怪這「攝影創作比賽」專業組第一名作品的得獎原因之一,是「呈現出另一種觀賞樂趣」。
當世界攝影發展已經到2019年,台灣攝影的大多思維,還停留在1970年代之前的畫意沙龍與形式主義,甚至主辦單位認為「產生帶有美術攝影概念的作品」是一種成就。「美術攝影」的核心概念是形式主義,這與當代藝術的人文思辨大不相同。
許多台灣攝影者從「業餘玩票心態」的攝影老師學習攝影,這些老師大多不懂攝影藝術教育,不會培養學生的心智發展,不尊重學生的人格與想法,無視於世界攝影藝術的當今發展,培訓出大量的「無感」、「無知」、「無智」、「無能動性(agency)
在哲學中,能動性是指對外界或內部的刺激或影響作出的反應或回答。

」的攝影玩家。

這些攝影玩家欠缺人文思辨能力,以為攝影就是應該遵循規則技術、製造美美構圖或有趣畫面。這也是大多數人對於這個比賽的討論重點,完美的技術或趣味的畫面就是他們主要考量。
這個「攝影創作比賽」也顯示了評審與得獎者的「藝術認知」和「角色立場」。藝術是什麼?作為一個「攝影者」與「總統府」的關係是什麼?這兩個問題是一體兩面、互為表裡。如果評審與得獎者對於這些問題有了深刻思考,應會產生另類的藝術創意。可惜這面向的思索,不見於大多數得獎作品。
台灣攝影的主流,從來就是消遣娛樂的。台灣只有極少數是認真思考的攝影藝術創作者,將攝影創作當作心智的挑戰,不斷衝撞攝影藝術的局限。他們探討的問題,大多是接續人類文明長河,關於藝術史、攝影史、社會學、哲學、文化研究⋯⋯的美學議題,把藝術創作當作個人生命與文化價值的社會實踐。
換言之,「攝影創作」應該是不拘泥於現有的形式、勇於創新超前思維的藝術。主要探索的,是「藝術是否能夠帶給人們看事情的新角度」?藝術應該是另類的、叛逆的,而不是附和的、順從的。
大多評審與得獎者,把「總統府」看作是「形式空間」而不是「論述空間」。他們沒有意識到,「總統府」不只是一個「可見的」建物形式,而是象徵國家最高權力的政治機構,有其複雜的、「不可見的」政治社會歷史發展脈絡。
這就是「不一樣的攝影比賽」?
從「總統府」「攝影創作比賽」的結果看來,少數作品有創意,但大多缺乏藝術與人文思想。他們的思維大同小異,似乎他們都未曾有過叛逆的成長期?似乎他們都是缺乏政治意識的乖寶寶、奉公守法、喜好遵守長官指示?他們從來不讀金庸小說?也不看《辛普森家庭》、《南方四賤客》、《蓋酷家庭》之類的電視影集?或《拆火車》、《死侍》、《貓侍》之類電影?也從來不知道Banksy(班克斯)?
大多得獎作品缺乏當代攝影藝術的問題意識,也沒有解構「總統府」政治符號,樂於送上門「被摸頭」而不是勇於異議。如此的比賽結果是因為台灣欠缺攝影人才?或者這結果反映了評審的品味?這個同質性很高的、政治潔癖的、欠缺獨力思考能力的「《100/100 總統府不一樣》攝影創作比賽」,到底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續見下篇)
作者簡介:張美陵

「去攝影」主持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藝術教育博士、藝術家、策展人、教師、政府文化機構的諮詢委員、典藏委員、評審與評鑑委員。長期關注於攝影藝術研究教育推廣、推動成立台灣的攝影博物館,「攝影文化資源調查計劃」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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